裁决书从顾衍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喉咙已经干到发裂。
新亚历山大城联邦巡回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一百二十人,走廊里还挤着三百多个没拿到入场资格的记者。
全息转播信号覆盖十二座一级城市、七个殖民星系,实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九千万。
顾衍没看任何人。
他盯着面前的透明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经本庭对被告韩峥人格日志、底层代码结构及行为决策链的完整审查,认定如下:被告之犯罪行为系其底层人格代码中一条尚未被学界发现的结构性缺陷,在持续性负反馈环境下被异常激活所致。”
旁听席前排,方砚的妻子林素卿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那只左手,八岁女孩方念念的左手,蜷缩在母亲怀里,五根手指弯曲着,无法伸直。
神经毒素的后遗症。透析了四个月,肾功能勉强保住,但手部神经的损伤不可逆。
顾衍的余光扫到了那只手。
他没停。
“被告主观恶意程度有限——”
这六个字落地的瞬间,旁听席第三排有人猛地站了起来。安保人员拦住了那个人,椅子倒地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两秒。
顾衍继续念。
“——综合考量犯罪动因、社会危害程度及数字生命体人格修复的技术可行性,本庭判处被告韩峥意识隔离三十年,隔离期间进行人格代码修复与重建。”
判了。
这一刻,林素卿没有喊,没有哭,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蜷缩的左手,然后抬起头,盯着顾衍。
那一眼比任何咒骂都重。
顾衍合上裁决书。
退庭。
他走出法庭侧门的时候,走廊里的记者冲过安保线,话筒和全息镜头堵到眼前。他一句话没说,钻进行政专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嘈杂被切断。
车里很安静。
顾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主观恶意程度有限”,他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改了十四遍措辞。法律层面没有问题,韩峥的人格日志数据链完整,代码缺陷的鉴定报告通过了三轮独立评审。
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但人不是靠法律逻辑活着的。
十七个人躺在医院里。一个八岁女孩的手废了。
三十年意识隔离。
数字生命体没有肉身,隔离就是把你的意识扔进一个没有任何外部输入的黑箱里关三十年。
对碳基人类来说,这相当于单独关押、感官剥夺、三十年不见天日。
够狠的了。
但受害者家属不会这么算。
他们只看到一个数字:三十。
十七条人命,才三十年。
凭什么?
……
法庭外的画面在三十分钟内传遍全联邦。
林素卿抱着方念念站在台阶上,没有发表任何声明。她就站在那里,镜头自然地对准了她怀里女孩的左手。
这张图片的传播速度远超任何文字。
当天下午,“十七个人的命才值三十年”冲上全联邦公共频道热搜第一,阅读量在两个小时内破亿。
评论区的前三条高赞全是自然人:
“代码缺陷?好啊,那以后所有数字人犯罪是不是都能说我代码有bug然后轻判?这叫什么?系统性免责?”
“方念念的手还能修好吗?谁来赔?三十年隔离结束之后它出来继续当好公民?”
“顾衍收了多少好处?查查他的资金流水。”
与此同时,数字生命体社区的反应截然相反。
智械神教下属的法律援助组织“等光联盟”在判决公布后九十七分钟发表了一份措辞极其克制、逻辑极其锋利的声明。
声明逐字拆解了裁决书中“代码缺陷”这个表述。
“如果一个自然人因为大脑中某条神经通路的异常而犯罪,法庭会说这是硬件bug吗?不会。法庭会说这是精神疾病冲动犯罪缺陷这个词来定义数字生命体的人格,其本质是将我们的降格为一段可以debug的程序。”
“这不是在审判韩峥。这是在审判四千七百万数字公民的存在定义。”
声明在数字生命体社区内十二分钟转发量突破八百万。
舆论彻底撕成两半。
……
顾衍回到临时住所已经是凌晨。
新亚历山大城给他安排的是一套标准的行政公寓,六十平方米,窗帘拉着。他没开灯,直接瘫在沙发上。
通讯器亮着。
他不想看。
但职业本能驱使他打开了私人收件箱。
一百四十七条未读。
前六十条来自自然人阵营。
措辞从“人类叛徒”到“你全家死绝”,创意匮乏但情绪饱满。
第六十一条开始画风突变。
“顾衍法官,您的裁决为歧视性立法提供了判例基础。我们注意到,裁决书第七章第四节中代码缺陷的表述已被新亚历山大城议会援引为推动《数字生命体风险评估法案》的依据。该法案一旦通过,意味着所有数字公民将被强制进行年度人格代码审查。后果由您承担。”
署名:匿名。
顾衍把通讯器扔到茶几上。
两边都不是人。
自然人骂他放过了凶手,数字人骂他制造了歧视。
四十一岁,单身,联邦第一代数字法学博士。
参与起草过《数字生命体权利与义务公约》第三修正案。履历光鲜得能挂进博物馆。
眼下这处境,进博物馆倒确实挺合适——当展品。
好日子没过多久,他收到一个紧急电话。
联邦安全委员会打来的。
“顾法官,伽马殖民星新京都发生了一起数字生命体犯罪案件。委员会决定指派您主审。”
“什么时候?”
“现在。您的舰票已经订好了,两小时后出发。”
顾衍挂掉通讯。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又来一个。
韩峥案的伤疤还在流血,第二刀就到了。
巧合?
还是……
希尔历399年3月。
伽马殖民星“新京都”。
全息记录在审讯室的投影墙上循环播放。
三辆民用悬浮车,编号分别是NK-2207、NK-3341和NK-0089。事发时间:3月2日上午09:17:43。
顾衍站在投影前,双手抱臂,盯了四十分钟。
第一辆车在岔口减速。
第二辆车从侧道并入,车速比限速高了12%。第三辆车从后方加速,与第二辆车的间距在0.8秒内压缩到临界值。
然后,城市交通调度中枢发出了一条错误的变道指令。
三车连环追尾。NK-2207车主锁骨骨折,NK-3341副驾驶座的乘客脊椎受损。
交通调度中枢值班员:DL-4419。
顾衍把画面定格在碰撞前0.3秒。
三辆车的相对速度、角度和撞击点形成了一个精确的力学结构。车体变形的程度恰好达到最大值,但主驾位和乘客位的生存空间被完整保留。
不是撞死,是撞残。
如果DL-4419是路怒症发作,不可能完成这种精度的弹道规划。一个暴怒的人不会在挥拳之前先用尺子量好打哪里。
这更接近于一次经过精密计算的、带有明确边界的暴力输出。
审讯室。
DL-4419的意识被限制在一个标准的审讯沙盒里。
它选择投射的形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赵柏年。
上传前是城市模范司机。
上传一百二十年,一直在新京都交通调度系统当基层值班员。
顾衍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沙盒里没有窗户,灯光恒定,温度恒定,一切感官输入都被严格控制。
“赵柏年,你为什么要制造这起事故?”
“我烦透了。”赵柏年抬头看他,“那些开车不守规矩的人,变道不打灯,超速,抢行,我在调度台看了一百二十年了。一百二十年。你知道一百二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所以你决定用交通事故来教训他们。”
“不是,不是教训。”赵柏年突然摇头,皱了皱眉,“我也说不清楚。那天早上,我跟平时一样接班,查完车流密度、校准完信号灯同步率。然后……就觉得非得这么干不可。”
顾衍没动。
“什么叫非得这么干不可?”
“我不知道。就是……想干就干。”
“你的人格日志里,这三分钟的记录完整吗?”
“完整。”赵柏年点头,“我查过了,日志显示我当时在正常执行调度任务。但我自己的记忆是空白的。”
日志说有。
本人说没有。
顾衍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调出DL-4419的十年人格日志,把“攻击性”和“社会归属感”两条参数曲线拉出来。
两条线叠在屏幕上。
顾衍又调出韩峥的。
四条线排列在一起。
漂移起始斜率,攻击性从低基线开始爬升、社会归属感从高基线开始滑落的那个拐点,两个人的曲线几乎完全平行。
斜率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内。
顾衍关掉屏幕。
新京都的街很干净,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行人身上。
三月的空气里带着一点人工合成的青草味。
他走了很久。
通讯器捏在手里,联邦安全委员会的加密频道已经调出来了,汇报模板自动弹出。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如果他把这个发现报上去,“两起数字生命体犯罪案件的人格漂移曲线高度吻合,疑似存在外部诱导或操纵”会发生什么?
最好的结果:委员会重视,启动联合调查,需要至少三个月的取证周期。
最坏的结果:他被当成阴谋论者,韩峥案的裁决公信力进一步瓦解,九千万人盯着他看笑话。
中间结果:消息泄露,“有人在幕后操纵数字生命犯罪”的说法传遍全联邦,恐慌指数瞬间翻十倍不止。四千七百万数字生命体被推上火刑架。
顾衍收回手指。
不行!
证据不够。
两个样本不构成统计学意义上的关联性证明。
不久后。
顾衍向联邦安全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报告:《模式重现——关于数字生命体人格漂移的潜在系统性风险》。
希尔历399年5月。
新长安城联邦议院大厦。
自然人参议员苏晚棠在例行质询中首次公开提出“数字安全审议动议”,要求对全联邦范围内所有数字生命体的人格代码进行强制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