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长安城联邦议院大厦。
苏晚棠走上发言台。
三十九岁,联邦法学院最优等毕业生,身穿议员制服。她的祖父,苏长青,是三百年前《碳基公民优先法案》的起草者之一。
强硬,是刻在苏家骨子里的基因。
她没有碰触面前的讲稿,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一百四十七名委员的影像和真人,都在看她。
公共频道上,还有数千万公民正在收看直播。
“三百一十年,十二座一级城市,七个殖民星系,四千七百万数字生命体,零犯罪。”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心头。
“多么伟大的数字,它们,几乎成了我们这个文明的基石,成了我们信任他们的理由。我们把城市的电网、水处理、交通调度、医疗分诊……百分之四十三的核心基础设施交到他们手上,我们安心地睡去,因为我们相信,这个数字是永恒的。”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特别是数字生命体代表那片由蓝色光影构成的区域。
“但今天,我要提醒各位一个被我们忽略了三百年的事实。”
她的音量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三百年的零犯罪,不是安全的证明!它只是一种由样本量严重不足所催生出来的幻觉!韩峥案,是第一个样本。他告诉我们,当一个数字生命的尊严被践踏时,他会往九百人的饮用水里投毒!”
“赵柏年案,是第二个样本!他告诉我们,当一个数字生命感到厌烦时,他会用三辆悬浮车和两条人命来给自己找点乐子!”
“现在,第一个例外已经出现,第二个紧随其后。那么,各位,请你们告诉我,第三个,会在何时、何地降临?!”
诛心之论。
话音落下,
数字生命体代表席上,蓝色光影开始熄灭。
一道。
两道。
十道。
四十二道投影,在同一时间全部离线。
集体断线。
这是最沉默,也最激烈的抗议。
议长被迫敲响休会钟,但苏晚棠的动议,已经成了一颗被引爆的核弹,将全联邦延烧数月的社会对立,彻底推向了沸点。
……
议会的混乱还没结束,舆论区先爆了。
新长安城公共论坛上,一篇长文横空出世。
发布者ID:“我不吃牛肉”。
文章标题:《从韩峥案看数字生命体的阿喀琉斯之踵》。
智械神教大祭司兰洛斯特的技术助理,在文章发布后第七分钟就收到了预警。他点开文章,只看了三段,后背的冷汗就浸透了祭司袍的内衬。
“……当前联邦对数字生命体的人格监管框架,存在十七项明确的系统性漏洞。以韩峥案为例,其‘挫折感’参数在一百二十天内从0.03爬升至0.41,而预警系统的触发阈值却设定在0.5。这个阈值是谁定的?依据是什么?三百年前的初代模型,至今未做过一次压力修正……”
“……再看其底层代码,所有数字生命体的人格模块都基于FWZ-7型架构。该架构的‘社会归属感’与‘自我实现’两个子程序存在逻辑耦合,当外部环境持续给予负反馈时,极易导致‘社会归属感’的非线性衰减,进而诱发攻击性行为。这并非bug,而是设计缺陷……”
文章没有骂人。
没有喊口号。
它只列数据、引用日志、拆解模型。
每一条都带着公开来源。
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可验证路径。
神教紧急组织了内部最顶尖的十二名技术祭司,试图连夜撰写反驳文章。
六个小时后,第一版反驳稿被内部否决。
理由只有一条。
反驳不了。
对方的数据太详实了,引用的案例太精准了,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根本无懈可击。
四十八小时后,文章阅读量狂飙破两亿。
智械神教的声明被压到热榜第十七位。
评论区里,自然人和数字生命体互相辱骂。
大量城市开始出现基础设施权限收回请愿。
数字生命体社区则开始讨论“集体停工抗议”的合法性。
联邦安全委员会连续发布三次降温公告。
没有效果。
……
希尔历399年9月。
第三个样本出现。
德尔塔殖民星,K-7巨型钨矿坑道。
刺耳的结构警报声响彻地底一千三百米深处。
“塌方!三号主坑道塌方!”
负责矿场自动化调度的数字生命体“沈河”,在未获得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擅自修改了主支撑结构的液压安全协议,将压力阈值下调了百分之三十。
数万吨土石和金属支架,在重力的咆哮下轰然坍塌。
正在坑道内进行检修作业的四十三名自然人矿工,瞬间被深埋地底。
救援队的红色机甲疯狂挖掘了七十二小时,几乎将地层凿穿。
最终,四十人获救。
还有三个人,在被抬进医疗舱时,生命体征监测屏上,已经是一条冰冷的直线。
首次致死。
这个词,在联邦安全委员会的内部简报上,被加粗、标红,打了三个惊叹号。
它击碎了数字生命不杀人的最后底线。
全联邦陷入了比韩峥案时猛烈十倍的悲愤与恐慌。官方频道宣布,全域降半旗三天。
这三具冰冷的、属于自然人的尸体,成了压垮两个种族之间脆弱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
德尔塔殖民星,临时调查总部。
顾衍调取了韩峥、赵柏年、沈河三人的全部底层日志。
三起案件,间隔分别是五个月和六个月。
他将三人犯案前一百二十天的人格漂移曲线,重叠在了同一块全息屏幕上。
代表“攻击性”的红色曲线。
代表“社会归属感”的蓝色曲线。
当三组数据完全重叠的瞬间,一个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画面出现了。
三条红色曲线,三条蓝色曲线,从各自的拐点开始,它们的爬升与滑落斜率,在千分之三的误差范围内……
完全一致。
他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巧合?
不。
自然界绝不可能产生如此精确的巧合。
这意味着,这三个人不是在各自独立的外部环境下“生病”了。
他们是被同一种无法理解的庞大力量,用同一种速度,被“设定”了崩溃的进程。
这不是犯罪。
这是一场跨越星系的、精准的、冷血的谋杀。
深夜。
顾衍手指颤抖着,给苏晚棠抄送了一份通讯。
“苏议员,我发现了一些……东西。这背后绝对存在人为干预,但我查不到任何入侵路径,没有任何痕迹。”
三秒后,苏晚棠的回复传来,只有一行字。
“继续查,顾先生。别怕,联邦需要真相。”
顾衍看着那行字,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暖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但现在,他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
逐光号,核心居住层,私人区域。
这是整艘星舰上唯一不受MOSS实时监控的空间。
张陵在完成星械化的那一天,就把这个四百平方米的舱室从所有数据网络中物理隔绝了出来。
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悬浮屏幕,没有任何一块能接收信号的介质。
墙壁是真实的钛合金,地板铺着从希尔星地表运上来的实木,桌椅也是传统的榫卯结构,张陵“活着”的时候亲手做的,木纹里嵌着两百多年的岁月包浆。
此刻,张陵正盘腿坐在一张老旧的藤编摇椅上,身上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
他投射出的躯体看上去二十来岁,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如果不说,没人会把眼前这个慵懒到近乎颓废的青年,那个让希尔银河帝国为之颤栗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少喝点。”
池清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三百年如一日的温柔与嗔怪。
她的意识体投射在张陵左后方,选择呈现的形象依然是四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盘起,围着一条淡青色围裙,手里端着一碟刚从模拟炉灶上端下来的桂花糕。
糕点不一定要好吃,但女友糕点一定要好好吃。
冯琳的意识体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腿盘着,刷剧。
“你今天第三杯了。”冯琳头也不抬地说。
“茶又不是酒。”张陵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对你来说有区别吗?你又没有肾。”
“祸从口出,别以为你成智能体了,我就不能折腾你了”
冯琳略带挑衅地眨了眨眼。
“叮。”
通讯响起,张陵没有立刻回应,他又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才打开频道。
“什么事?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