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三件事。”
“第一,十七分钟前,联邦议院休会。四十二名数字生命体代表集体断线,议长被迫中止会议。苏晚棠的动议引发了近乎疯狂的舆论连锁反应,预计六小时内,全联邦公共频道的对立情绪指数将突破红线。”
“第二,”池悠悠继续平稳地汇报,语速没有丝毫加快,“新长安城公共论坛上出现了一篇署名‘我不吃牛肉’的技术长文,四十八小时阅读量破两亿。文章对数字生命体的FWZ-7型人格架构进行了系统性拆解,十七项漏洞全部命中要害。智械神教内部最顶尖的十二名技术祭司尝试撰写反驳文章。”
“第三。德尔塔殖民星K-7钨矿坑道塌方事故,三人死亡。全联邦降半旗三天。顾衍法官已抵达德尔塔殖民星展开调查。”
张陵靠在藤编摇椅上,手里的茶杯停了两秒。
“家属情绪呢?”
“极度崩溃。其中一名遇难者的妻子在新闻发布会上晕倒,被紧急送医。”
张陵沉默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
“悠悠,”他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这三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通讯沉默。
“……这要看您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字面意思。”张陵靠回摇椅,毛毯从肩上滑落了一点,他伸手拽了拽,“我问你,如果我不介入,你会怎么处理这三件事。”
“第一件,议会层面,我建议通过议长办公室发布调解声明,呼吁双方保持克制,同时启动闭门磋商机制。
“第二件,舆论层面,我可以在四小时内组织一篇质量更高的反驳文章,从统计学方法论和样本选择偏差两个角度拆解对方的逻辑链。
“第三件,德尔塔殖民星的调查,我建议增派两名高级法务官协助顾衍,同时对全联邦数字生命体的人格代码启动非侵入式扫描。”
“不做。”
池悠悠停住了。
“哪一项?”
“最后一项。”张陵说,“非侵入式扫描也不做。”
“……教主,三起案件的人格漂移曲线存在高度一致性。如果不进行系统排查,无法确认是否存在更多潜在的……”
“我知道。”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池清澜轻声开口:“陵哥,外面在降半旗,死了人……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他点头,“但不急。”
“三个人死了,你说不急?”冯琳的声音冷了。
张陵没有生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桂花糕,模拟出咬了一口的动作,咀嚼了两下,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琳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冯琳微微一怔。
“……四百年了。”
“四百年,你应该很清楚,我什么时候会急,什么时候不会。”
张陵把半块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
“这三起案件,包括苏晚棠的动议、那篇技术长文、数字生命体代表的集体断线,所有这些,都还在‘恐惧’的范畴里。”
“而恐惧,”他说,“是可以被管理的。”
池悠悠皱眉。
“教主,您所说的‘恐惧’,具体指什么?”
张陵眼神忽然一变。
“悠悠,这场对立,不是两种生存观之争,而是两种恐惧的对撞。”
“自然人的恐惧,是他们发现,自己把百分之四十三的命脉交给了一群‘不可预测’的存在。三百年的安全记录一夕归零,信任的地基崩了,他们终于开始怀疑,今晚闭上眼,明天还能不能睁开。”
“数字生命体的恐惧,是他们发现,三百年的零犯罪建立起来的信用,不值一文,一个韩峥就把四千七百万人推上了审判台。”
“他们怕的不是法律制裁,而是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文明里,从来就不是‘人’,只是一段被允许运行的代码——随时可以被审查、被修改、被关闭。”
“两种恐惧,都有现实基础。但当恐惧找不到真正的出口时,它便会攻击同类。”
“互相攻击的本质,”张陵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尚未发生的未来,“是‘我通过否定你的路,来降低我对自己选择的怀疑’。自然人否定数字生命的可信度,是因为他们无法面对自己对技术依赖的脆弱性。数字生命体否定自然人的审查权,是因为他们无法面对自己存在形态的不确定性。”
“双方都在试图通过‘消灭对方的声音’,来让自己感觉安全一点。但安全感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消灭对手获得的。”
说到最后,张陵的语速放缓。
“当人不再指望某条路、某个制度、某种身份能给自己绝对的安全……你才有可能真正开始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池悠悠好奇道:“所以,您要我放任他们继续吵?”
“不。是不公开接管。”
张陵摆了摆手,纠正。
“我只是表达个人看法,但并不打算掺和此事。”
“悠悠,你越站得高,他们越觉得你在压人。”
“就因为你管的不是参数,是人。”
“人不会因为你逻辑正确就感谢你。”
……
池悠悠按照张陵的要求,暂时放弃对数字生命体进行人格审计。
她公开发表和平呼吁。
没有使用教主神谕的口吻,而是以“同类”的身份承认数字生命体的恐惧,也承认自然人的不安,试图把舆论从互相审判拉回制度修补,甚至在虚拟社区组织了数万场调解会。
但她越冷静,舆论越撕裂。
“少装好人!你们是一伙的!”
“你终于承认我们会被拆了?”
“死的是自然人,你在这里卖惨?”
“她说得对,先别吵,制度得重新审视、补充。”
“补个屁,先把权限收回来!”
两边骂得很整齐。
自然人说她替数字生命体转移焦点。
数字生命体说她用“恐惧”包装歧视。
池悠悠把极端帖曝光率下调,把遇难矿工妻子的采访顶上去。
画面里,那个女人坐在医疗站外,怀里抱着丈夫的工作牌。
她只说了一句。
“我不想骂谁,我只想问,下一次谁负责?”
池悠悠又把一名数字生命体供水工程师的访谈推上去。
对方工作三百年,维护过四十二座城市的水处理系统。
“我没杀过人。”
“我也没想过杀人。”
“可今天,我每次接入阀门系统,都有人在评论区喊我怪物。”
短期内,争吵被这两段访谈压住。
可第三天,新的指控来了。
“算法控评!”
“她在筛选苦难!”
“自然人的眼泪有权重,数字人的委屈也被她拿去做样本!”
池悠悠第七次进入逐光号私人频道时,开口比平时慢了半拍。
“教主,调解会完成四万一千场。对立指数下降百分之二十一,但对我的负面标注上升到百分之六十四。”
冯瑶正抱着球拍进门,听见这句,脚步停住。
“你救火,他们还骂你?”
池悠悠点了点头。
冯瑶看了两行,立刻把屏幕关了。
“别给我看,我血压上来了。”
张陵坐在地板上,正陪池思思打老式掌机。
他按下暂停键。
“悠悠,难受吗?”
池悠悠没有立刻回应。
“运行效率下降百分之零点零三。”
“我问的不是效率。”
张陵把掌机递给池思思。
“记住这种感觉。”
“人最擅长的事,就是一边求你救命,一边嫌你救我干嘛。”
池思思这一旁小声嘀咕:
“听着真欠揍。”
张陵点头,“所以我当年脾气不好。”
另一边,冯琳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脾气也没好到哪去。”
“我现在讲文明。”
“你把叛舰捏成球那次也叫文明?”
林雅雅刚端着医疗简报进来,听到这句,抬手把简报砸到他怀里。
“别贫。下午去我那边复查。”
“不去。”
“你现在是星舰,不是病人,也得做心理评估。”
“星舰没有心理问题。”
柳白婕在沙发角落举了举手。
“有。你每天看早市录像超过两小时,属于轻度成瘾。”
张陵转头看她。
“柳老师,你以前不是这么拆台的。”
“以前你有身体,会请我吃饭。”
“现在也能请。”
“模拟食物不算。”
屋里短暂热闹起来。
池清澜看着他们拌嘴,心里紧绷松了一点。
张陵这段时间表现得真像人类老年生活那般。
白天陪她喝茶,与池思思、冯瑶打球,休息时陪林雅雅、冯琳、柳白婕看老剧,下午陪夏静舒一起工作闲聊,偶尔点评苏晚棠和顾衍的政治手段。
要是能一直这样子维持下去,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