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澜的意识体在晚间十一点十七分进入休眠。
冯瑶的数据流在十一点三十一分转为低频振荡,深度休眠。
池思思,十一点四十四分。
林雅雅,十一点五十二分。
……
冯琳最晚,十一点五十七分。
她临睡前还发了一条工作备忘,提醒张陵明天下午还有人员招待。
张陵起身。
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变了,凝成了一根绳,原有的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松弛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向一面墙壁。
左手抬起,五根手指分别按在五个看不见的节点上,墙壁无声裂开。
里面是一条长十二米、宽两米的甬道,尽头连着一个独立于逐光号所有系统之外的密封舱室。
张陵走进去,墙壁在身后合拢。
甬道内气温骤降至负四度。这是他手动设置的,低温能减缓精神力扩散时的热辐射特征,降低被世界树远程捕捉到能量波纹的概率。
恒温舱就在正中央。
透过合金与石英的复合观察窗,一具人类躯体静静地躺在零下196度的液氮环境中。
皮肤呈蜡黄的脱水质感,肌肉纤维严重萎缩,颅骨下方的脑组织在超低温中勉强维持着分子层面的完整性。
精神力从指尖渗出,穿透舱壁,进入那具冰冷的躯壳。
张陵的今晚目标:
左侧海马区CA3亚区第一千七百二十六至第一千七百三十一号神经元簇。
六个。
是的,一个晚上只能修六个。
再多,能量波动就会被池心月或池悠悠察觉。
他闭上投射体的双眼。
精神力收束成一条直径不到0.3纳米的探针,沿着已经修复完毕的脑干—丘脑通路向上游动。
四百年的衰败让这些神经组织脆弱到了极点,细胞膜破损,离子通道坍塌,突触间隙中残留的神经递质早已降解为无意义的分子碎片。
一个神经元的修复流程:
第一步,重建细胞膜的脂质双分子层。逐个磷脂分子归位,亲水头朝外,疏水尾朝内。大约四千万个分子。
第二步,修复离子通道蛋白。钠通道、钾通道、钙通道,每一个都由数百个氨基酸折叠而成。任何一个折叠角度偏差超过0.01度,通道就会失去选通功能。
第三步,重建突触,前膜囊泡、间隙受体蛋白、后膜信号转导通路。
第四步,恢复静息电位。在膜内外建立负七十毫伏的电位差,精确调控钠钾泵的分子构型,让它们重新开始不停地工作。三个钠出,两个钾进,每秒数百次。
六个神经元,两个小时。
张陵睁开眼时,投射体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拟汗珠。
他推出精神力探针,逐一核对监测数据。
CA3亚区修复进度:41.7%。
整个海马体:23.2%。
全脑:6.8%。
数字很难看。但比三个月前的4.1%好了不少。
张陵靠在舱壁上,给自己倒了杯实体冰水。没有味觉,但液体经过喉管时的触感还在。
他盯着恒温舱里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二十来岁。尽管脱水萎缩,眉眼轮廓还在。
现在它只是一块冰冷的标本。
而自己是一艘五千八百米长的星舰。
多荒唐。
水喝完了。
张陵放下杯子,打开一个加密程度远超联邦最高军事机密的本地文件夹。
只有一张表。
左列是时间轴,右列是事件节点。
希尔历398年11月——启动“暗区”匿名论坛,通过三十七个虚拟身份播种矛盾言论。
399年1月——触发韩峥底层人格代码中的漂移参数,将“挫折感”从0.03逐步推升至0.41,压在预警阈值0.5以下。
399年3月——对新京都赵柏年执行同频干预。
399年9月——德尔塔殖民星矿难。沈河的人格漂移,同样是远程注入。
……
张陵关掉文件。
韩峥,性格偏执,受过系统性不公正对待,本身已经站在心理崩溃的边缘。赵柏年,一百二十年的重复劳动磨光了存在感,轻轻一推就倒。沈河,长期被自然人矿工排斥,积怨最深。
都是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推一把够了。
残忍吗?
残忍。
但池悠悠和池心月的全部算力必须被锁死在社会治理的泥潭里。
只要碳硅矛盾持续升级,池悠悠就不得不分出至少三成运算资源去处理舆情、调解冲突、修补制度。池心月通过世界树监控逐光号时,也会优先关注全联邦范围的情绪波动,而不是某个深空探测阵列多消耗了几个百分点的能源。
这是烟幕弹。
代价是一整个文明被撕裂。
池心月要他永远留在逐光号里,做硅基神明,靠吸食文明的数据养分维持永恒运转。MOSS底层那个X-NULL-07的原始本能,本质上也在干同样的事:
不让他死。
两个笼子,一个在外,一个在里。
如果不想让他四百年的努力都为之毁灭,他只能这么做。
……
第十一个月。
全脑修复:97.3%。
脊髓重建:完成。
外周神经:完成。
免疫系统:重启待命。
心肺功能——张陵站在恒温舱前。
今晚是最后一步。
也是最难的一步。
一颗停了四百年的心脏,所有心肌细胞的电传导系统归零。
窦房结、房室结、希氏束、浦肯野纤维,整套起搏链路死寂。
精神力再次化为纳米级探针,穿透舱壁,抵达心脏。
从窦房结开始。
这是心脏的天然起搏器。
张陵逐个修复离子通道,负责产生自动去极化的微弱电流。
然后T型钙通道,再是L型钙通道。
修完最后一个通道蛋白的那一刻,精神力没有撤出。
三秒。
五秒。
八秒。
恒温舱内的心电监测仪上,那条沉默了四百年的绿色直线,轻轻一抖。
不是噪声。
一道真实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电信号。窦房结的第一个动作电位。
张陵的探针纹丝不动,因为这一步必须是心脏自己完成的。
第二次搏动。间隔4.7秒。
第三次。3.9秒。
第四次。3.1秒。
窦房结在自我校准。
四百年沉睡之后,这团细胞正试图想起该怎么跳。
电信号沿房室结向下,经希氏束,分流左右束支,抵达浦肯野纤维末梢。
心室壁上,第一束肌纤维收缩了。
幅度不到一毫米。
但恒温舱里那具躺了四百年的躯体,胸腔肉眼可见地动了一下。
监测屏上,绿线再次跃起。
这一次,它没有落回零点。
它划出了一个完整的QRS波群。
张陵的投射体右手缓缓抬起,覆在恒温舱的观察窗上。
舱内,液氮雾气之下,那颗沉默了四个世纪的心脏,正以每分钟十二次的频率——顽强地跳动。
张陵亲自引导心肌恢复节律,从微弱颤动到第一次完整收缩,腐朽的胸腔里响起迟到了四百年的心跳。
脑电波随后从杂乱噪声中浮现出稳定波形。
面对成功,张陵没有欢呼,只是安静地看着监测屏。
回家的门,终于开了。
随即启动逆向意识灌注。
意识回归碳基的过程极其痛苦。
张陵完全可以用“降维打击”这四个字来形容此时的感受。
对星械态的张陵而言,逐光号曾是精密到极致的水晶宫殿,数据流清晰、算力近乎无限,感知以飞秒为单位推进;而碳基大脑像一片混沌的血肉海洋,信号迟缓,噪声庞杂,运算速度从阿秒级暴跌到飞秒级。
阿秒是目前张陵能够产生和测量的最短时间单位,与秒的换算关系为10?1? 秒 (百亿亿分之一秒),可以观测电子在原子内部的运动。
他一度连“睁眼”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只能在肺部第一次膨胀、心脏第一次剧烈搏动、皮肤感受到恒温舱液体流动时,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
渐渐的,一种久违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狂涌而上。
感受到心脏泵血时的胸腔震颤,感受到空气充满肺泡时的酸涩,甚至感受到皮肤上每一个毛孔对冷暖的贪婪吮吸……
他,终于重新成为了“人”!
沉重。
这是张陵重新掌控这具身体后的第一感觉。
他费力地撑着恒温舱的边缘坐起,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那颗刚刚复苏的心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剧烈狂跳,肺泡里像塞满了生锈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酸涩。
随着精神力逐渐回归本体,这种感觉才逐渐被他排斥。
用的方法很简单,用精神力拖住自己的肢体前行,就好像给自己安装了一副无形的行动助推器。
张陵低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
皮肤呈现出一种失去弹性的半透明质感,青色的血管像枯死的藤蔓般凸起。
肌肉纤维萎缩率74%,骨密度低于重度骨质疏松的临界值,心肺功能勉强维持在供氧底线。
这具四百岁的碳基肉身,就像一台在风雨中朽烂了四个世纪的木车,随时都会散架。
不足三年的寿命上限更是致命中的致命。
但张陵却笑了。
三年对他来说,还是太多了。
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反而跳动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胜利的狂喜。
他成功了。
终于从“永生”的牢笼、从池心月和MOSS底层逻辑共同编织的无尽神坛上,撕下了一块属于“人”的碎片。
张陵走到角落的储物柜前,取出了一件外套,将其披在单薄的肩上,推开了密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