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出发层的时候,计价器跳到了一百三十二。
李德贵把车停在落客区,回头说:“到了啊,小伙子。”
年轻人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
李德贵看了一眼,呦,多付了二十块。
他正要说,年轻人已经拉开了车门。
“师傅。”
“嗯?”
年轻人半个身子已经在车外面了。
阳光从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晃得李德贵眯了一下眼。
“你最近是不是小便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有时候会疼,但不严重,忍忍就过去了。”
李德贵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年轻人笑了一下,“去查查吧,早发现早治。你闺女还小,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啥时候跟你说我有闺女了?”
年轻人顿了一下。
“刚才聊天你提了一嘴。”
说完他下了车,关上门,往航站楼的方向走了。
李德贵坐在驾驶座上,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提过闺女的事。但刚才聊天的具体内容,他怎么想都有点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算了。
他正准备挂挡走人,突然觉得肚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动,吓了他一跳。
好像是胎……呸呸呸,什么玩意儿。
但他察觉,这不是肠胃蠕动。
是一种很轻的、很暖的、像有人用手指头在他的内脏上轻轻弹了一下的感觉。
弹完之后,有一股暖流从那个点扩散开来,顺着血管往四肢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松了一口气。
伴随着这股动静,他小腹上近两个月每次上厕所时隐隐约约的刺痛,没了。
李德贵把手放在小腹上,愣了好几秒。
随机连忙他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往航站楼方向看去。
人流攒动,推行李箱的、搂着小孩的、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柱子的,到处都是人。
那年轻人已经走进了航站楼的玻璃门里面,混在人群中,看不太清了。
“我就知道这小伙儿不一般,今天真是遇到贵人了。”
……
航站楼内。
张陵站在自动扶梯上,左手扶着扶手带,感受着橡胶表面细微的震动传到掌心。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轻轻地捻碎一粒很小的东西。
那是刚才从老李体内回收的病体,算是给他的一点小小帮助了。
二十五刻度。
他默默感知了一下自己意识深处那三道精神力枷锁的状态。
稳固。
第一道锁扣压在大脑额叶皮层的投射区,第二道卡在丘脑的中继节点上,第三道,最深的那一道封在脑干底部,与万世书的接口只隔着一层薄膜。
三道锁,锁住的是足以碾碎行星的精神力总量。
从48.02压到25。
这个过程,他在重生的头三十秒里完成的。
说起来轻巧,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每一毫秒都是一次死亡边缘的微操校准,稍有偏差,精神力洪流就会冲垮这具二十岁的肉身,把大脑皮层烧成一锅粥。
好在他做到了。
四百年的微操功底,不是白练的。
只是代价也不小,三十秒的高负荷压缩,直接导致鼻腔毛细血管群崩裂,全身肌肉进入应激性痉挛,心率一度飙到两百二以上。
要不是出租车司机停了车,他差点就得在后座上演一出心脏骤停的好戏。
现在好了。
25刻度的精神力,配合这具人类极限肉身,刚刚好。
不会溢出,不会烧毁神经,日常使用绰绰有余。
等到后续肉身强度提上来,再逐步解锁。
不急。
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航站楼里的空调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他闻到了。
不是精神力扫描出来的分子式,不是MOSS数据库里标注的化学成分列表。
是真真切切的,鼻子闻到的味道。
张陵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又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笑了。
四百三十九年了。
他终于又闻到了从前的味道,又可以见到一些熟悉的人或物。
自动扶梯把他送上了二楼。
候机厅内,是所有人各忙各的,各说各的话,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均匀的背景噪音。小孩子在座椅间跑来跑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一个穿短袖的中年女人扯着嗓子打电话,说的大概是哪个亲戚家的小孩今年中考没考好。
远处有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嗒嗒嗒嗒,节奏很快,大概是赶飞机的。
张陵沿着候机区的座椅通道往B23登机口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走了大概二十步,到了B23登机口附近的座椅区。
人不少。
大部分座位都坐了人,行李箱横七竖八地塞在座椅腿之间。
张陵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林雅雅。
上一次回到这个时间点,他在候机厅里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在女厕所附近。那一次,徐曼秋在厕所里截住了她,给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那这一次呢?
张陵没有急着去女厕所方向找。
他在一排空座椅的最边上坐了下来。
座椅是那种连体的金属框架,坐垫硬邦邦的,人工革面子上有裂纹,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他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吱嘎响。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精神力缓慢地向周围扩散。
可许久后,他露出了有些阴沉的眼神。
林雅雅身边出现了一个他并不想见到的熟人。
徐曼秋。
……
张陵用精神力锁定林雅雅和徐曼秋的位置后,没有妄动,坐在座椅上开始复盘时间线差异。
上一世。
徐曼秋在女厕所里截住林雅雅。
那个时候她什么状态?
紧张。
心率偏快。
整个行动模式是:临场应变型,带有大量不确定因素。
这一次呢?
张陵的精神力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搭在徐曼秋的颈动脉外壁上,感受着那根血管里的搏动。
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四次,潮气量均匀,没有一次叹气、没有一次额外的深吸。
站位不在厕所隔间里,而是走廊的视觉中心,身体重心略偏左脚,这是一个经过预演、提前踩过点位的人会选的姿势,重心偏向撤离方向,但整体朝向保持在最佳沟通角度。
她不紧张。
一丁点都不紧张。
张陵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比上一世晚到了。
到达候机厅的时刻,比上一世至少延后了十分钟。
按正常因果推演,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曼秋早该完成接触了。
但她还在那儿。
等。
她在等他到场。
张陵的眼皮一垂。
徐曼秋在等他到场,说明她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
她不仅知道,她还预留了时间。
四分钟的接触窗口被人为拉长,拉到了一个刚好能让他“撞见”的长度。
另外,她是要让他看到。
演给他看的。
区别在于,上一次是仓促离开。
谁在导演?
张陵把思绪从徐曼秋身上暂时挪开,开始扫描航站楼内的其他细节。
候机厅西南角。
有台自动售货机。
张陵的精神力扫过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感知出了偏差。
他的精神力在扫过售货机背面的金属缝隙时,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种特殊的能量气态,极其微弱。
可他对这种能量特征太熟悉了。
世界树。
准确地说,是世界树根须在执行数据交换时的涟漪。
他在希尔历的四百年里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池心月通过世界树进行大规模运算或者跨维度通信的时候,根须末端都会产生这种极低频的磁场扰动。
2025年、世界树。
这两个词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但能量残留就在那里。是新鲜的。
很显然,池心月跟来了。
他虽不知道上一世自己咽气后隔离舱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太了解这个由他一手催化出的超维生命体了。
四百年的交锋让他深知,以池心月那种病态的掌控欲和绝对算力,绝不可能毫无防备地看着他“逃狱”。
结合眼前徐曼秋反常的从容,以及售货机后那缕绝不该出现在2025年的世界树能量残留,张陵立刻逆推出了唯一的真相:
在他上一世切断心跳、意识坍缩、万世书启动重生的时间点,池心月必定在量子层面对他的精神力频谱完成了快照采样。
她不需要理解万世书的重生机制,她只需要把他的死亡坐标当成灯塔,顺着时间线坍缩的轨迹,利用他至今无法理解的时光机原理,将自己强行投射过来。
徐曼秋的提前出现,不是时间线的随机波动。
是池心月顺藤摸瓜布下的先遣棋子。
张陵睁开眼,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往售货机的方向走了几步,步子不快,像是随便逛逛打发时间的旅客。路过售货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瓶矿泉水。
瓶子从出货口滚下来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已完成了对售货机背面缝隙的全频段深度扫描。
结论比他预想的更差。
那不是“残留”。
残留是死的,是过去时态,是某种力量来过又走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池心月不是“曾经来过”这个时间点。
她的观测锚点此刻就钉在这个时空的底层结构里,像一根钉在棋盘上的钉子。
不过对于张陵来说,现在还不到用新能力的时候。
有了“不在局中”的被动加持,池心月的观测锚点能看到他的行动轨迹,但无法准确锁定他的真实意图。
她采集到的每一帧数据,都会在因果层面自动产生一个逻辑自洽但必然存在偏差的伪结果。
换句话说,池心月现在看到的他,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制作一个“假的”张陵。
行为是真的,位置是真的,但意图是假的。
张陵的视线穿过人流,落在徐曼秋的脖子上。
上一世,那里挂着一枚连接池心月的护身坠饰,碎裂之后释放出池心月的能量投影。
这一次,坠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细的银链,坠子藏在衣领里。
但25刻度的精神力穿透布料不费吹灰之力。
坠子的形状,张陵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是饰品。
是一枚微缩化的锚点发生器。
内部的谐振腔结构和他在希尔时代里见过的型号完全一致,只是体积被压缩到一立方厘米以内。
嘶——
池心月连硬件都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