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相信这世上有掉馅饼的美事。
一个甘愿为敌国七岁小丫头孤身犯险闯雪山的狠角色,怎么可能转了性子当个无欲无求的活菩萨?
连唾手可得的王位都能不要,这小子图谋的东西,绝对比王位更大。
萧夜宗同样深谙帝王权术。这笔交易太过丰厚,丰厚得让他脊背发毛。
“赫连烬,你交出故国疆土,自断皇族血脉。你拿这么大的底牌来谈,你想从朕这里拿走什么?千两黄金?封疆裂土?还是高官厚禄?”
赫连烬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直面天颜。
“外臣不求高官厚禄,亦不求金银封地。外臣所求,唯有一人。”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壶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大启福安郡主,林呦呦。”
十二岁的少年字字铿锵,砸在林文远的心尖上。
“外臣愿以北燕江山为聘,求娶福安郡主。结两国万世之好。”
极其短暂的死寂过后,太和殿彻底炸开锅了。
林文远手里那块随身携带三年的上好象牙笏板,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被他硬生生从中间撅成了不规则的两截。
一向把温润儒雅当成铠甲穿在身上的右相大人,理智全线崩塌,面具碎了一地。
林文远一步跨出文官班列,连起码的君臣仪态都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把半截断掉的笏板狠狠砸在赫连烬身前的金砖上,碎玉乱飞,溅在赫连烬的衣摆上。
“竖子安敢口出狂言!”林文远唾沫星子乱飞,指着赫连烬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女儿今年才七岁!七岁!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打的什么龌龊心思?”
“想拿你那个烂摊子一样的塞外苦寒地来换我林家的掌上明珠?做你的春秋大梦!”
满朝文武被林相爷这顿咆哮震得直缩脖子,半句话不敢插嘴。
大家总算见识到了这位文官领袖的逆鳞。谁敢对福安郡主起半点歪心思,这头平日里斯文得像猫的相爷,能当场咬碎对方的喉管。
文官这边刚发飙,武将班列里直接蹿出一道夹着劲风的黑影。
林铮一身麒麟软甲,带着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浓烈血煞之气,连半个废话的音节都没有。
他长腿一蹬借着红木柱子的反作用力凌空跃起,沙包大的拳头挂着风声,照着赫连烬的面门就夯了下去。
“老子今天就把你剥皮抽筋挂在城门楼子上放风筝!”
赫连烬单膝跪地,侧过头堪堪躲过这一记重拳,凌厉的拳风刮得他侧脸生疼。
还没等林铮变招,斜刺里一杆玄铁红缨枪如毒蛇吐信般挑了过来,生硬地隔开了赫连烬反击的路线。
不是别人,正是这几年在京中大营名声鹊起的武小将军武禹。
武禹双眼冒火,气得头顶直冒白烟。
他自封是呦呦的首席护卫,把京城里那些喜欢围着呦呦转的世家纨绔防得跟贼一样。
每天在军营里累死累活练枪法赚军功,就指望攒个将军头衔好去林家提亲。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大的贼一直躲在质子府里吃干饭。
“林大哥,别脏了你的手,让我一枪捅穿这北燕狼崽子!把他扎成马蜂窝去喂野狗!”
林铮哪管武禹的抢攻,反手拔出腰间的御赐横刀。
寒光劈面,刀背直接死死压在了赫连烬的后颈上,生硬的力道瞬间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了一条殷红的血线。
“陛下!”林文远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连磕了三个响头,“臣请诛杀此獠!大启国威赫赫,断无拿七岁稚女去塞外和亲换取和平的下作道理!”
“臣宁可辞官挂印,提刀上阵去把北燕杀个鸡犬不留,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臣的女儿半根指头!”
整个太和殿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老御史们捶胸顿足喊着体统,武将们摩拳擦掌,撸起袖子准备跟着林家父子群殴北燕质子。
萧夜宗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在奏折后面憋笑憋得腹肌发酸。
这出戏真好看。
且不说林家护短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单说呦呦可是大启的护国神兽。
这赫连烬拿一座摇摇欲坠的空壳王庭,就想把大启最贵重的国宝连盆端走,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估计塞外放羊的牧民都能听见。
“福安郡主觐见——”
殿门外总管太监一声尖细高亢的通报,生硬地切断了殿内的武斗。
群臣自觉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七岁的林呦呦迈着六亲不认的轻快步伐走了进来。
小丫头比两年前长高了一截,但脸颊上的婴儿肥坚如磐石,依然像个刚出锅的白面软包子。
她身上罩着金丝滚边的红色郡主吉服,脖子上挂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赤金长命锁,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死死捏着半块还在扑簌簌掉渣的桃花糕。
她原本是进宫来御膳房考察新点心口味的,刚溜达到太和殿门外,就听见亲爹毫无形象的咆哮声。
呦呦大摇大摆走到大殿正中,左看右看。
她爹气得脸红脖子粗,她哥手里举着横刀,武禹哥哥提着红缨枪。
被他们三堂会审按在地上的,赫然是那个总是板着脸却偷偷在墙头给她留糖葫芦的好看哥哥。
“哥哥,武禹哥哥,你们干嘛欺负烬哥哥?”
呦呦急了,连最后一口最甜的桃花糕也顾不上往嘴里塞,胡乱塞进随身的锦缎小荷包里,迈着短腿跑过去,张开两条短胖的胳膊,稳如泰山地挡在赫连烬身前。
林铮吓了一跳,赶紧手腕极速翻转把横刀归入鞘中,生怕残留的刀气刮伤了妹妹娇嫩的皮肤。
“乖宝过来!”林文远心痛得无法呼吸,快步上前想把宝贝女儿扒拉开,“这北燕小子满肚子坏水!”
“他刚才跟皇上讨赏,要把你骗去北燕那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和亲!那地方连桂花糕都没得卖!”
最后那句话如同点穴,准确无误地戳中了呦呦的死穴。
小貔貅瞪圆了澄澈的眼睛,转过头盯着赫连烬。
没糕点吃,这是绝对不能妥协的底线原则。
“烬哥哥,爹爹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带我去喝西北风喝到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