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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3章 农舍温情,暴雨涤旧怨
    不得不说,秦南琴那句“我饿了”,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却又无比巧妙的开端。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横亘在双方之间那层名为“仇恨”与“愧疚”的厚重冰层,露出底下尚存的一丝暖意。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饭桌上只有简单的糙米饭、清炒野菜和一小碟咸菜。杨康沉默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秦南琴,又迅速低下。秦南琴吃得很慢,动作斯文,但眼神却不时飘向四周简陋的环境,以及杨康那双因劳作而粗糙了许多的手。

    

    包惜弱则是忙前忙后,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笑意,不停地劝秦南琴多吃点。她是过来人,心思又细腻,从秦南琴愿意留下来吃饭这个举动本身,就看到了某种松动的迹象。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奢望的念头,开始在她心底萌芽——若是这位品貌皆佳、眼神清正的秦姑娘,能成为康儿的媳妇,那该多好。

    

    她是真的这么想。儿子前半生荒唐,如今落魄,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子在身边,或许能真正拉他一把,让他彻底走上正途。秦南琴无疑是个极好的人选,虽出身并非大富大贵,但观其言行,自有一股风骨,且明显对自己儿子已无太多强烈的恨意。

    

    但这个念头,包惜弱也只敢在心里转转。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曾经给这位姑娘带来的伤害,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一切只能看缘分。

    

    自那日之后,秦南琴竟真的开始隔三差五地造访这处农家小院。

    

    她来的频率并不固定,有时隔两三天,有时隔五六日,但总是会来。有时是午后,带些城里的点心或时令瓜果;有时是傍晚,正好赶上晚饭;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来,偶尔帮包惜弱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或者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杨康打理菜地、修补农具,或者跟着邻家老农学习如何给秧苗除虫。

    

    她很少主动与杨康说话,杨康也不敢轻易靠近或搭讪,两人之间往往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但这种沉默,却并不如最初那般冰冷和尴尬,反而渐渐生出一种奇特的默契和平和。

    

    在这一次次的“来访”中,秦南琴用自己的所见所闻,一点一点地确认着一个事实——杨康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趾高气扬、视他人如草芥的小王爷。他的皮肤被晒黑了,手掌也磨出了茧子。他挥动锄头的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生疏和笨拙,但眼神却是专注的,额头的汗珠也是真实的。

    

    他会因为成功嫁接了一株果树而露出一丝笑容;会因为不小心弄坏了一把旧犁而懊恼地皱眉;会在母亲包惜弱咳嗽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紧张地去倒水;甚至会在邻居家的小孩跑丢了鸡时,帮着在田埂边寻找半天。

    

    这些细微的改变,像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秦南琴心中那块名为“怨恨”的顽石。

    

    有一次,秦南琴来时,正好撞见几个附近的泼皮无赖,见杨康家只有孤儿寡母,便想来讹诈点“保护费”。若是从前的杨康,恐怕早就一记九阴白骨爪送他们归西了。但现在的杨康,只是沉默地挡在母亲身前,握紧了手中的锄头,眼神警惕而坚毅,虽然没有了武功,但那股拼命的气势竟也让几个泼皮有些发怵。最终,还是秦南琴悄悄去找了里正,才将那些人吓退。

    

    事后,杨康对秦南琴郑重道谢,眼神复杂,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苦涩。秦南琴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变了,但还不够。”

    

    杨康默然,然后更加卖力地去干活,仿佛想用汗水来洗刷什么。

    

    平淡的日子,真的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春去夏来,小院里的青菜一茬茬地长成,杨康的农活手艺也日渐熟练起来。他甚至还跟村里的木匠学了点皮毛,能给家里打个简单的凳子什么的。

    

    包惜弱的身体时好时坏,毕竟多年郁结于心,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秦南琴来的时候,会帮着煎药、做饭,她似乎懂得一些药理,开出的调理方子比镇上的大夫还管用。杨康对她的感激之情,也与日俱增,只是这份感激中,始终掺杂着深深的愧疚,让他不敢有任何逾越的心思。

    

    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秦南琴带来一些消暑的草药,正和包惜弱在屋檐下整理。杨康则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康儿!快!把晾在后院的粮食收进来!”包惜弱急忙喊道。

    

    杨康扔下斧头,拔腿就往后院跑。秦南琴见状,也放下手中的草药,跟了上去帮忙。

    

    后院晒着他们刚打下来的一小堆麦子,是母子俩未来几个月的口粮。杨康手忙脚乱地用木锨将麦子往麻袋里装,秦南琴则帮忙撑着袋口。

    

    风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零星砸落。两人加快了动作,但麦子还是有不少被吹散。

    

    就在杨康奋力将最后一锨麦子铲向袋口时,一阵狂风猛地卷来,夹杂着沙石,迷了他的眼。他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踉跄着朝旁边堆放的农具摔去!那里正立着一把锋利的草叉!

    

    “小心!”秦南琴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杨康!

    

    “噗嗤——!”

    

    一声轻微的闷响。草叉尖锐的齿尖,擦着秦南琴的手臂划过,顿时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淡绿色的衣袖。

    

    杨康摔在一旁的麦草堆上,安然无恙。他回头看到秦南琴血流如注的手臂,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南琴!”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声音都变调了,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伤口,却又不敢用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责。“你……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我……我……”

    

    杨康语无伦次,急得眼圈都红了。

    

    秦南琴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哼出声。她看着杨康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那最后一点坚冰,也在这滚烫的鲜血和他毫不掩饰的焦急中,悄然融化了。

    

    “我……没事。”她吸着冷气,勉强说道,“一点皮肉伤……先把粮食收完……”

    

    “收什么粮食!”杨康第一次对她吼了出来,眼睛通红,“你的伤要紧!”他一把撕下自己衣袍下摆相对干净的里衬,极其小心地为秦南琴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包惜弱也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连忙去屋里取止血的药粉。

    

    暴雨倾盆而下,将后院剩余的麦子打湿,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屋里,包惜弱小心地为秦南琴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看着触目惊心。

    

    杨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直守在旁边,紧抿着嘴唇,脸色依旧苍白。等包惜弱处理完,他突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秦南琴面前。

    

    这一跪,把秦南琴和包惜弱都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秦南琴蹙眉道。

    

    杨康却不肯起来,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南琴……不,秦姑娘……我杨康,不是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我以前……猪狗不如!我对不起你!我今天还连累你受伤!我……我这条贱命,就算死一百次,也抵不了对你的伤害万一!”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愧疚和悔恨全部倾倒出来。“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以前的自己!”

    

    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秦南琴心中最后一丝怨怼,也随着他的眼泪一起流走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起来吧,地上凉。”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顿了顿,看着杨康难以置信地抬起泪眼望着她,继续说道,“我现在看到的杨康,是一个会因为母亲咳嗽而紧张的孝子,会在危险时挡在家人前面,会为连累别人受伤而真心悔恨的真汉子。”

    

    “这伤口……”她看了一眼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嘴角竟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或许就是把过去的恩怨,彻底划掉的那一笔吧。”

    

    窗外,暴雨如注,洗刷着天地。屋内,杨康呆呆地跪在地上,仿佛没听懂秦南琴的话。包惜弱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终于,杨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这一次,不是因为怨恨,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悔恨、释然与新生希望的巨大情绪冲击。

    

    雨渐渐小了,天空重新放晴,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平淡的日子依旧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暴雨中,被彻底冲刷干净,又有新的东西,悄然生长出来。

    

    秦南琴手臂的伤,成了杨康无微不至照顾她的“理由”。他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活儿,不让她沾一点水,变着法儿地想给她补身体。两人之间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是关于农事、家事,但气氛却越来越自然,甚至偶尔能听到杨康低沉的笑声和秦南琴轻柔的回应。

    

    包惜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她知道,自己那个奢望,或许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人以为一切都将步入正轨时,投下新的变数。

    

    这一日,秦南琴没有如往常般在午后出现。杨康起初并未在意,以为她只是有事耽搁。但直到日落西山,依旧不见人影,杨康心中不禁有些不安起来。秦南琴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若不能来,通常会提前告知。

    

    第二天,秦南琴依然没有出现。

    

    第三天……依旧杳无音信。

    

    杨康坐不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他安顿好母亲,决定进城去秦家看看。

    

    当他赶到临安城中秦家那座不算显赫的宅邸时,只见大门紧闭,门楣上甚至挂着白幡!

    

    杨康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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