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当更漏声穿透重重宫墙,微弱地抵达东南废苑时,仿佛某种邪恶的开关被准时拨动。
天地间,原本就浓郁的阴寒与压抑,骤然被一股更原始、更暴戾的气息撕裂、取代。
“呜——嗷——!!!”“嘶吼——!!!”
金陵城东、西、北三个方向,几乎同时,爆发出数声凄厉恐怖到极点的咆哮。
那声音蕴含着无尽的痛苦、疯狂与贪婪渴望,瞬间刺破夜的寂静,传遍大半个城池。
紧接着,是房屋倒塌的巨响,百姓惊恐的惨嚎,火焰的噼啪声,以及密集的骨骼碎裂与血肉撕扯之声。
宇文擎和柳道陵精心策划的“妖血”被同时“引爆”了。
三头接近先天武者实力的巨型妖物,从预设巢穴中破封而出,冲进附近街巷,瞬间造成巨大恐慌与伤亡。
几乎在城外妖魔咆哮响起的同时,皇宫之内,异变陡生。
废苑,锁妖井。
陆左与刘公公正潜行至距离枯井约二十丈外的假山阴影中。
子时刚到,那口沉寂的枯井,井口厚重的铁盖猛地剧烈震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
紧接着,井口周遭那些用特殊“法墨”绘制的诡异痕迹,骤然亮起暗红色的邪光。
光芒向着井口中心汇聚、坍缩,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浓郁血腥与怨恨气息的暗红漩涡。
一道模糊的、穿着前朝宫装的红衣身影,自漩涡中缓缓“浮”出。
正是“端静贵妃”的怨魂邪物。
此刻她的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那股滔天的怨毒与阴冷,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整个废苑。
陆左眼神一凝,低喝一声,体内《皇极镇世功》真气瞬间流转全身,同时催动《灵犀锻神法》锁定红衣邪影。
那“红衣女人”悬浮在井口漩涡之上,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厉啸。
随着她的厉啸,井口暗红漩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开始抽取废苑地底乃至整个皇宫范围内无数灰黑色的负面情绪气息。
这是“万灵血阵”启动的征兆。
与此同时,靠近东华门废弃花房下的地宫入口也自行洞开,浓郁到形成黑红色雾气的血腥与邪气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
皇宫内,两处关键的阵眼节点同时被激活。
陆左语速极快地命令刘公公带人去地宫那边,用破邪之物布阵封锁邪气,自己则留下来对付“红衣女人”。
刘公公咬牙领命,踉跄着朝东华门方向跑去。
废苑中,只剩下陆左与井口之上疯狂抽取魂力的“红衣女人”。
旧坊方向也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隐约还有真气碰撞与喊杀声,燕青锋他们动手了。
陆左知道必须打断“红衣女人”的仪式,破坏这个阵眼。
他深吸一口气,将《灵犀锻神法》运转到极致,身形如灰色闪电扑向枯井。
“妖孽!受死!”
陆左暴喝,右手短剑化作寒光直刺“红衣女人”胸口,剑锋上灌注了先天真气和一丝空间切割意境。
“红衣女人”抬手轻轻一拂,一股阴寒磅礴的邪力便将陆左震退,剑上附着的攻击被抵消大半。
陆左借力翻身落地,左手射出数枚雷击枣木钉,钉入邪影和漩涡,冒起青烟,邪物发出痛楚嘶叫,但伤害有限。
“红衣女人”双臂一张,血红宫装化作遮天蔽日的血雾笼罩而下,血雾中无数扭曲人脸带着精神攻击和腐蚀性。
陆左守住灵台清明,以游龙步在血雾缝隙间穿梭,但真气和精神力飞速消耗。
他目光投向那口“锁妖井”,井口是阵眼与地脉的联通点,若能破坏井口结构……
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张对准井沿,体内真气疯狂压缩灌注,同时催动《虚空印法》残篇中的“虚刃”。
“虚刃——断!”
一道细微却锋锐无匹的空间裂痕无声斩出,切在井沿之上。
坚硬无比的井沿连同下方井壁平滑断开,“虚刃”余势没入井口暗红漩涡。
“红衣女人”发出凄厉惨嚎,血雾剧烈收缩,身形极度不稳,井口漩涡紊乱,与地脉的联结被严重干扰。
陆左在发出“虚刃”后狂喷鲜血,瘫软倒地,彻底失去战斗力。
“红衣女人”怨毒尖啸,化作血光扑向陆左,利爪直掏心口。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剑啸自陆左身后夜空响起,一道璀璨纯净的银色剑光斩在血影之上。
“红衣女人”惨叫一声,残影飞速缩回枯井漩涡中消失。
陆左艰难侧头,看见三个身着墨色劲装、面覆金属面罩的身影伫立在断墙之上。
墨衣卫!
为首之人收起长剑,道:“臣等奉老祖宗之命,前来护驾。宫中邪秽节点已暂被压制,请陛下示下。”
陆左在丹药帮助下恢复一丝气力,看向东华门方向。
墨衣卫首领说地宫已有同僚处理,当务之急是阻止旧坊主阵眼启动、斩杀“主祭”。
陆左让他们送自己去旧坊,并派人通知金鳞卫指挥使韩烈稳住防务。
两名墨衣卫带着陆左朝皇宫外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金陵城的混乱彻底爆发。
三头妖物肆虐,五城兵马司死伤惨重,镇妖司和靖魔台主力被调开。
无数百姓奔逃死伤,恐惧、绝望与死亡的气息被“万灵血阵”疯狂汲取。
丞相府,柳道陵望着城中火光露出残忍笑容。
元帅府,宇文擎率黑甲骑和破阵营向皇城进发,名为“清君侧”,实为夺权。
旧坊,西南棚户区。
原本的院落已消失,原地留下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底部是一片粘稠翻滚的暗红血池,血池中心有一座白骨血肉堆砌的祭坛。
祭坛上,一个身披血色长袍、长发如血的身影正仰天张开双臂,正是“血罗刹”。
坑洞边缘,燕青锋浑身浴血,左臂扭曲,拄着卷刃的钢刀大口喘息。
他身边倒着两位同僚的尸体,更远处散落着七八具“血奴”的尸体。
“疤爷”已倒在血泊中,心口“血印”正缓缓消散。
“蝼蚁……竟能扰我法坛……”血罗刹的声音在众人脑海响起,“万灵血怨已聚,血海之门将开。尔等便作为第一批祭品吧!”
血池翻腾,无数血色触手扑向坑洞边缘。
两名墨衣卫护住陆左,一人挥剑斩断触手,一人结印布下淡金色护罩。
燕青锋看到陆左,惊喜又忧虑。
陆左运起残余真气,朗声道:“血罗刹,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血罗刹缓缓转身,露出妖异绝伦的面容和赤红双眸。
她轻笑起来:“待本座血魔真身大成,我便是天道!”
她抬手虚虚一按,一道巨大血柱冲天而起,撞碎护罩,将所有人吞没。
陆左被冲击得眼前发黑,两名墨衣卫受伤,燕青锋被抛飞。
血罗刹双手结印,天空被染成暗红色,一个覆盖全城的巨大血云漩涡缓缓成型。
“万灵血祭,血海之门——开!”她仰天长啸。
两名墨衣卫试图攻击祭坛,却被血浪挡住。
陆左倒在血污中,意识模糊,死亡冰冷包裹着他。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与愤怒轰然爆发。
眉心祖窍黯淡的神念光点迸发出刺目金光,怀中的《虚空印法》残篇自行散发出银色光华。
一段破碎的禁忌法诀浮现在脑海:以自身全部精神力、真气、生命本源为引,接引空间乱流化为毁灭一击,代价九死一生。
陆左用尽最后的力气半跪而起,双手按在心口,按照法诀将全部意志灌注其中。
“朕以真龙之血,天子之魂,山河之念为祭……唤汝——虚空之怒,湮灭此獠!禁术·归虚!”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发生恐怖扭曲坍缩,一道细长扭曲的空间裂缝骤然生成。
裂缝无视血池阻隔,瞬间出现在血罗刹胸口,一穿而过。
血罗刹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寸寸瓦解消散,连同她的邪能、灵魂和与阵法的一切联系,化为虚无。
“不——!!!”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音节。
血罗刹,陨落。
失去核心的“万灵血阵”轰然崩溃,天空血云溃散为血雨,血池干涸凝固,祭坛坍塌。
城中三头妖物失去邪力支撑,气息暴跌。
皇宫内的邪气也沉寂下来。
柳、宇文两派的军队陷入短暂混乱。
然而,旧坊深坑边缘。
陆左在发出“归虚”一击后,身体如同破碎的琉璃向后倒去,生命气息微弱到极点。
墨衣卫首领飞扑接住他,探查后脸色无比难看:经脉尽碎,丹田枯竭,神魂涣散,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
燕青锋挣扎爬过来,虎目含泪。
墨衣卫首领抱起陆左,对同伴和燕青锋急声下令:一人回宫通知韩烈和守阁人开启最高警戒,一人设法联络靖魔台和城防司肃清残余妖魔、稳定局势。
他抱着陆左,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朝皇宫疯狂掠去。
血夜似乎即将过去,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劫后余波才刚刚开始。
年轻的皇帝以自身为祭挽救了全城,却将自己推向了死亡边缘。
他的命运,悬于那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及深宫之中最后的底蕴与希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