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铸造总监所在区域的路上，周北辰感觉到空气的变化。
不是温度或湿度的改变，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机械教内部特有的、混合着机油、臭氧与数据流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浓稠，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通道越发宽阔，墙壁从粗糙的合金逐渐过渡为光滑的暗色复合材料，表面蚀刻着精细到肉眼难辨的几何纹路。每隔十米就有一对全副武装的护教军站立两侧，他们的机械义眼随着两人的经过同步转动，发出极细微的伺服嗡鸣。
引路的是一个低阶技术神甫，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完全替换成某种多足步行平台，移动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他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起一只机械臂示意方向。洛嘉走在周北辰侧后方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一切——结构柱的接缝、天花板的监控探头、通风口的栅格。他的步伐很稳，但周北辰能感觉到那种属于原体的、高度戒备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那门本身已经是个奇观。高度超过二十米，材质是某种深灰色的金属合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细密的数据接口和能量导管如同血管般蔓延。门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区域，里面浮动着不断变幻的二进制符文流。
引路的神甫伸出机械臂，将一根数据探针插入其中一个接口。符文流停顿了一瞬，然后向两侧分开。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那个让人呼吸为之一滞的空间。
铸造总监的房间像是一个垂直的工业深渊。他们站在入口处的悬空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偶尔闪烁的指示灯像遥远的星辰。对面墙壁，或者说，对面的“存在”，占据了整个视野。
凯博·哈尔，火星铸造总监，几乎不能说是个人。
那是一座由金属、线缆、机械臂和闪烁的晶体堆砌而成的山。主体部分隐约能看出曾经的人类轮廓，但早已被数千年的机械化改造吞噬。数十条——不，数百条——粗细不一的机械臂从“山体”各处延伸出来，每条手臂的末端是不同的工具：数据探针、分子焊接器、多光谱扫描仪、微型车床、还有好些周北辰根本认不出的装置。这些手臂永不停歇地运动，在虚空中操作着看不见的项目，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山体”表面布满了嵌入式的屏幕，成千上万，每一块都在显示不同的数据流、结构图、监控画面或通讯窗口。光线从这些屏幕溢出，在弥漫着冷却液蒸汽的空气中交织成迷离的光雾。数不清的伺服骷髅像蚊群般环绕飞行，有的传递数据晶片，有的调整线缆连接，有的用激光笔在某块屏幕上标注。
而在这座机械山的顶端，勉强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圈环状排列的光学传感器，此刻正同时转向入口平台的方向。
“周北辰顾问。洛嘉·奥瑞利安原体。”
声音不是从“头部”传来的。它从房间的每个角落同时响起，经过精密的声学调制，平稳、洪亮、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请求接见。欧姆弥赛亚赐予你们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周北辰向前一步，平台边缘的防护栏自动升起半米高的能量屏障。他抬头看着那座机械山——看着那些永动的机械臂，那些瀑布般的数据流，那些如同星辰般环绕的伺服骷髅。
“感谢您拨冗接见，铸造总监阁下。”周北辰开口，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单薄，但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我们前来，是为了汇报关于近期时空异常调查的初步发现，以及一些……值得关注的动向。”
光学传感器阵列同时微调焦距。周北辰感觉到至少有三十个不同波段的扫描束从身上掠过，从红外到伽马射线，从质量分析到灵能残留检测。洛嘉在他身后微微动了动，原体的本能对如此密集的探测感到不适，但他克制住了。
“说。”铸造总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北辰开始陈述。他精心准备了说辞——从工程学角度分析时空扰动的可能诱因，列举了能源管线老化、地质应力累积、沉思者阵列过载等假设。他引用了一些从公开渠道调阅的数据，提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他的语气专业、客观，像个尽职尽责但被技术难题困住的顾问。
然后，他话锋微转。
“然而，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一些……异常模式。”周北辰停顿了一下，观察光学传感器的反应——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一群冷漠的眼睛，“某些区域的资源流动记录与实际情况存在出入。个别技术人员的调动缺乏完整的文书链条。一些本应公开的监测数据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缺失。”
他斟酌着用词，既要点出问题，又不能太过直接。
“这些异常本身或许无关紧要，可能是行政疏漏，可能是系统误差。但当它们与时空扰动同时出现，并在特定区域形成聚集时，我们认为有必要提请阁下注意。”周北辰抬起头，直视那些传感器，“火星圣域内部，可能有人在利用当前的技术混乱与行政间隙，进行某些……未经授权的事项。”
沉默。
只有机械臂运动的嗡嗡声，伺服骷髅飞行的气流声，数据流刷新的轻微滴答声。
然后，铸造总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可以察觉的、金属质感的冷硬。
“周北辰顾问。”
每个字都像齿轮咬合般精确。
“你作为帝国皇帝的特派顾问，你的职责是调查时空异常。你的权限仅限于此。火星的内部行政、资源调配、人员管理，是机械教神圣自治的领域，受《奥林匹亚条约》保障，不容外来者置喙。”
一条粗大的机械臂从“山体”侧面伸出，末端的数据探针指向周北辰。针尖闪烁着危险的蓝光。
“你所说的‘异常’，机械教自有监控体系。你怀疑的‘未经授权事项’，若有实证，应通过正式渠道向监察庭提交报告，而非在此进行模糊的暗示。”铸造总监顿了顿，声音里的冷意更甚，“至于未经授权的事项——”
机械臂猛地向下一挥，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电弧。
“——这种缺乏实证、煽动猜忌的言论，若出自机械教成员之口，已够得上异端审讯的门槛。念在你身份特殊，且调查工作确需多方视角，此次我不予追究。”
光学传感器阵列同时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光芒更加刺目。
“你们的时间还剩十二分钟。若无关于时空异常实质进展的汇报，此次接见可以结束了。”
周北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能感觉到洛嘉在身后绷紧了身体——不是恐惧，是那种被冒犯后的、属于原体的怒火在酝酿。但他抬起手，做了个极轻微的下压手势。
“明白了，阁下。”周北辰的声音依然平稳，“关于时空异常，我们目前的主要假设是第七层旧矿洞区域的地质应力累积，与上层工厂区老化的重力稳定发生器产生共振。详细的数学模型和数据验证需要更多时间，但方向已经明确。我们会继续在授权范围内开展工作。”
他微微躬身——一个礼貌但不过分谦卑的姿态。
“感谢您的指导。我们不再占用您的时间。”
铸造总监没有回应。光学传感器阵列转向别处，那些机械臂继续着永无止境的工作，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入口平台的能量屏障降下，引路的神甫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门边，机械臂做出“请”的手势。
他们离开那扇巨门，走进外面相对狭窄的通道。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那座机械山的威压隔绝在内。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周围只剩下管道低鸣和远处工厂区的隐约震动，洛嘉才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父亲，刚刚我发现了一些监听器，至少有十六个。”
“分布得很均匀。”洛嘉说，“四个在天花板管道接口的装饰环里，六个在墙壁的浮雕花纹后面，三个藏在总监基座附近的伺服骷髅充电桩内，还有三个……在总监自己身上。具体位置是他左肩第三块可动护甲板下、右肋第四能量管接口装饰圈内、以及后颈中枢数据缆线束的固定扣里。”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
“那些设备很旧，保养得极好，安装位置隐蔽且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死角。不是临时布置的。看起来，我们的敌人——或者说，某些人——在铸造总监身边已经准备了很久。”
周北辰没有答。他们转过一个弯，通道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属于废弃工厂区的昏暗灯光。远处，他们临时居住舱的轮廓隐约可见。
“所以，”周北辰说，“要么铸造总监蠢到让人在他眼皮底下——甚至身上——装了十几个监听器而浑然不觉。要么他早就知道，但选择装糊涂。”
“或者，”洛嘉补充，“有些监听器是他自己装的，为了监控别人；有些是别人装的，为了监控他。那个房间里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监听战争，而总监坐在战场的正中央。”
他推开居住舱的门，走了进去。洛嘉跟入，门自动关闭，将火星地下的永恒昏暗关在外面。
舱内的数据终端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缺失的军备、调动的人员、异常的记录。
周北辰走到终端前，关掉屏幕。舱内陷入昏暗，只有舷窗外几点遥远的指示灯提供微弱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洛嘉。在阴影中，原体的轮廓显得格外挺拔。
“没啥关系，”周北辰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反正我刚才说的，大部分也是模棱两可的真话。”
洛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眼睛里闪过赞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