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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星环下的血
    夜里的风带很凉快。

    我握着犁头站在加尔家谷仓的阴影里,手指关节白得发青。那把远古金属在星环的微光下泛着冷色,像一块凝结的夜。手掌被犁柄的木刺扎破了,血黏糊糊的,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肋骨。

    谷仓里透出黄光,窗户上晃着人影。加尔的大笑声传出来,混杂着另外两个混混的附和。他们在喝酒,庆祝今天又从谁那儿榨到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犁头。它本该在田里,切开红土,种下活命的粮食。可现在它在这儿,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小妹的咳嗽声又在我耳边响起来。白天加尔碾碎麦苗时那张咧开的嘴。铜板掉在尘土里被他踩住的画面。一句接一句,像鞭子抽在脑子里。

    我推开了谷仓的门。

    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我眯起眼。加尔坐在一堆麻袋上,手里端着木杯,看见我时愣了愣,然后咧开嘴。

    “怎么,送酒来了?”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还是想通了,要亲手把妹妹……”

    我没让他说完。

    后来回想,那过程模糊得像个梦。我只记得自己冲了过去,手里的犁头抡起来,划过一道弧线。加尔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变成惊讶,那道弧线就落下了。

    声音很奇怪,不像砍木头,也不像剁肉。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湿意的钝响。

    加尔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血从他额头正中涌出来,顺着鼻梁分成两股,流进张开的嘴里。他往后倒去,撞翻了油灯。

    火苗舔上麻袋。

    另外两个人尖叫起来,但我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我的耳朵里嗡嗡响,盖过了一切。我看见他们连滚爬爬地往门口跑,鞋底在洒了的酒液里打滑。

    我该追上去的。

    但我动不了。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加尔在地上抽搐。他的手在空气里抓挠,像要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沫从嘴角冒出来。眼睛一直瞪着我,瞳孔慢慢散开。

    火开始蔓延。

    热浪扑到脸上,我才猛地惊醒。低头看看手里——犁头还在,刃口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我的手上、胳膊上、衣服前襟,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浓重的腥气。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我冲出门,弯下腰,把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胆汁混着血沫,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污渍。吐完了还在干呕,喉咙火辣辣地疼。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下来,一下子把我冻在原地。不是打架,不是打伤,是杀人。

    加尔死了。

    管事的儿子死了。

    管事的会怎么样?

    领主会怎么样?

    小妹……

    我直起身,两腿发软。回头看看谷仓,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夜空。浓烟滚滚上升,遮住了一部分星环。远处传来喊声,村里的人看见了火。

    跑。得跑。

    我攥紧犁头,转身往家方向冲了几步,又猛地停住。

    回家?他们会第一个去我家找我。妹妹还在那里,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躲进森林?领主会带着猎犬追捕。

    去年那个偷了半袋面粉的农奴,被找到时已经没了一块皮。

    我站在路中间,冷汗把背后的血渍浸得更凉。夜风吹过,谷仓的火噼啪作响,像在嘲笑。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两个铜板在尘土里被踩住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回放。

    “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有过节。”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低沉,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像石头摩擦。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大傻子站在十步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和星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还是那身破衣服,乱发披散,但眼睛在阴影闪闪发光。

    他看着我,或者说,看着谷仓的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想活命,听我的。”

    他说话了。

    这个五年来没出过一个音节的人,说话了。声音里没有乡音,没有任何一个领地的口音,甚至不像我听过任何人的说话方式。

    我握紧犁头,指关节喀喀响。“你……你看到了?”

    “从你站在阴影里开始。”他朝谷仓方向偏了偏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藏在胡须下的疤痕若隐若现。“包括里面那两个跑掉的。他们看见你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们……”

    “会告发。第一个天亮前,领主的卫兵就会到。”他向前走了一步,我本能地后退,犁头横在胸前。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农具上,“带着那个,等于带着你的死刑令。”

    我低头看看染血的犁头,手一松,它哐当掉在地上。

    远处传来更清晰的喊声,有人在召集救火。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帮我?”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大傻子——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叫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家小屋的方向。“你妹妹的咳嗽,”他说,“是尘肺病。这个星球的红土里有硅晶碎片,长期吸入,肺会变成石头。”

    我愣住了。“你怎么……”

    “我能治。”他打断我,目光转回我脸上,“但前提是你得活到明天。现在,听好。”

    他又向前一步,这次我没退。火光在他身后熊熊燃烧,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回家,带上你妹妹和所有能带走的食物。不要走大路,穿过老乔恩屋后的菜地,那里有条引水渠干涸了,顺着渠往北走三里,有一座远古信号塔的基座,半埋在地里。在那里等我。”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卫兵会先搜查你的屋子,发现你不在,会以为你逃了。他们会往南追,因为南边是森林,容易躲藏。没人会想到你往北,北边是开阔地,没有掩护。”

    他说得太流畅,太笃定,像在背诵演习过无数次的方案。

    这不像一个傻子,甚至不像一个农民。

    这像……像什么?

    “那你呢?”我问。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他看了一眼地上染血的犁头,弯腰捡起来。那双大手握住沾血的木柄,动作自然得像握自己的手。“还有,给你争取时间。”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大傻子抬起头,耳朵微微动了动。“他们来了。走。现在。”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火光中,他站在那里,浑身破烂,却挺直得像一杆枪。手里的犁头还在滴血,但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转身就跑。

    穿过菜地时,我被藤蔓绊倒了一次,爬起来继续跑。冲进家门时,小妹从草铺上支起身子,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哥?”

    “起来,穿衣服。”我翻出家里唯一的麻布袋,把墙角那袋粗麦倒进去,还有墙上挂的几块风干肉,瓦罐里剩的一点盐。我的手在抖,好几次差点把东西掉地上。

    “怎么了?”小妹的声音带着恐惧。

    “我们要离开这儿。”我把她扶起来,给她套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外衣。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身体轻得像片叶子。

    “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

    我背起她,拎起布袋,从后门溜出去。老乔恩屋后的菜地黑黢黢的,我找到了那条干涸的水渠——夏天时我还帮老乔恩清过淤。跳下去,沿着渠底往北走。

    背上的小妹很轻,但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气声。我不断回头,看村子方向——谷仓的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成橘红色。隐约有马蹄声、喊声,但渐渐远了。

    走了大概一里地,我停下喘气。把小妹放下来,她靠坐在渠壁上,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捂住她的嘴,又赶紧松开。

    “对不起。”我低声说。

    她摇摇头,抓住我的手。那只小手冰凉,还在发抖。

    我们继续走。星环在天上慢慢移动,像巨大的时钟。我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大概三千步时,看见了那座塔。

    它从地里斜刺出来,像一根折断的骨头。金属的骨架大部分已经锈蚀,但主体结构还在,有四五层楼高。基座半埋在地下,形成一个凹陷的空间。我爬上去,把小妹先放进去,然后自己钻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的大,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金属板和线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和尘土味。角落里居然有一堆干草,像是有人来过。

    我扶着小妹坐下,自己瘫倒在墙边。胳膊、腿都在抖,不是累,是后怕。现在静下来了,谷仓里的画面又回来了——加尔瞪大的眼睛,涌出来的血,抽搐的手。

    我杀人了。

    我把脸埋进手里,手上有血,已经干了,但气味还在。

    “哥。”小妹碰碰我的胳膊,“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瘦小的脸。我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她也背着这个。

    “没事。”我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们会没事的。”

    我们等了很久。久到谷仓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久到村里的骚动平息,久到星环移到了天顶。小妹靠在我身上睡着了,呼吸声很浅,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做噩梦。

    我睁着眼睛,盯着入口。

    他会来吗?

    还是已经被抓了?

    如果他不来,我们怎么办?往哪儿去?吃什么?小妹的病……

    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我抓起身边一块生锈的金属片,握在手里,心脏又开始狂跳。

    影子先投进来,拉得很长。然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弯下腰,钻进基座。

    大傻子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犁头,换成了一个小布包。身上沾了些尘土,但没血。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我们,目光在我手里的金属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对面墙边坐下。

    “尾巴处理掉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稳,“那两个目击者会告诉卫兵,看到你往南边森林跑了。卫兵现在应该已经进森林了。”

    “处理掉了?”我问,“你怎么……”

    “说服了他们。”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饼,还有一个小皮囊。他递过来一块饼,我没接。小妹醒了,看见他,往后缩了缩。

    大傻子顿了顿,把饼放在我们之间的地上。“吃。你需要体力。”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盯着他,“你不是傻子。你从来都不是。”

    他抬起眼睛。在基座的阴影里,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我是能救你妹妹命的人。”他拿起皮囊,拔掉塞子,“也是能让你活下去的人。”

    “为什么帮我们?”小妹突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大傻子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因为你们不该死在这里。”他说,然后看向我,“而你今天做的事,虽然愚蠢,但让我想起了……科尔奇斯......”

    他停住了,摇摇头,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在夜空里传得很远。风从基座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

    大傻子重新靠回墙边,闭上眼睛。“休息。天亮前还有一段路要走。”

    “去哪儿?”我问。

    “北边。离开这个领主的势力范围。”他没睁眼,“另一个领主的地盘需要劳动力,只要你能干活,不问来历。但首先,得活到那儿。”

    我看看小妹,她正盯着地上的饼。我又看看对面那个闭着眼睛的高大男人。五年来,我们叫他傻子,嘲笑他,看着他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可现在,这个“傻子”成了我们唯一的活路。

    我捡起地上的饼,掰了一半给小妹,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饼很硬,但嚼着嚼着,尝到了一点点麦香。

    外面,星环在天上缓缓旋转。谷仓的火应该已经灭了,村里的人可能正在收拾残局,管事的可能正对着儿子的尸体哭嚎,卫兵可能在森林里搜索一个不存在的逃犯。

    而我在这里,在这个远古时代的残骸里,嘴里嚼着饼,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血。

    小妹靠着我,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大傻子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耳朵还在微微动着,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我吞下最后一口饼,把生锈的金属片放在手边。

    天快亮了。

    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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