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怎么就只对温清栀这么好呢?
晚上陪老夫人上香时,颜姨娘还在想这个问题。
老夫人在火盆里烧完纸钱,对颜姨娘伸出手。手在空中伸了半天,也不见她把纸钱递过来,无奈抬起头。
“自从把柳氏送走以后,你就神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听到姑母的声音,颜姨娘猛地回神,赶忙把手上的纸钱递过去。
她跪在姑母身边,看着火盆里的纸钱慢慢被火舌吞噬殆尽,火光照亮她紧皱的眉眼。
老夫人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想她回答。却忽而听到身边的侄女犹犹豫豫开口:
“姑母,我……我有个疑问。”
老夫人往火盆里添纸钱的动作微顿,扭头看向她。
“什么?”
火光照亮老太太的双眼,颜姨娘看着那双苍老有些浑浊,却在此时格外晶亮的眼睛,下意识抿了抿唇角。这才问道:
“我总觉得,柳氏对温清栀好得有些不正常了……”
老夫人还以为她这么犹豫纠结,会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抿唇一笑,又往火盆里添了点纸。
“这个柳氏脑袋不正常,在她眼里,根本没有亲生的孩子,只有跟她站在一起,符合她心意的孩子。”
火光照亮老夫人整张脸,将她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我就是看清了她这一点,才无论如何都要把松儿抱过来养。可自从我把松儿抱过来养,她看松儿就跟仇人似的,每次碰上松儿,都要冷嘲热讽几句。”
“小时候松儿还不懂事,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哭,还不敢让我发现。柳氏以为她在惩罚松儿,其实是将松儿越推越远。”
“可偏偏她看不清楚,还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颜姨娘皱紧眉,直觉自己和姨母所说的不是一回事。
她抿唇想了想,道:“可三金从小不长在她身边,按理说,柳氏没必要在三金刚回来的时候就这般针对她啊?”
自从拿到了府里的管家权,她就打听过温三金的事。府里的下人说,温三金还没进家门,就被柳氏堵在门口一通数落。
温江柏那个傻小子还想对温三金动手,幸好三金聪明,让温江柏拿傻小子自己磕了一嘴的血。
闻言,老夫人盯着火盆轻笑了声。
“还不是因为那个温清栀。”
知道马上就要说到点上了,颜姨娘下意识挺直脊背。
老夫人继续往火盆里添纸,和缓的声音隐隐带着冷意:“你别看柳氏现在这样撒泼打滚,她年轻的时候,心气儿高着呢。”
“一心想着攀高枝儿,费尽心思嫁进了勇国府,却发现勇国府跟她想象中不一样,她差点气昏头。”
“直到温清栀那孩子出生,镇国方丈说那孩子有灵性,受普渡神君偏爱。她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到了温清栀身上,恨不得把温清栀当神仙供起来。”
“等温清栀被国师收做徒弟,她就更得意忘形了,温清栀要什么给什么什么,恨不得亲手养个公主出来。”
颜姨娘有点失望,忍不住反问:“就只因为这样?”
“……”老夫人疑惑扭头看她,“你觉得还因为别的?”
颜姨娘:“……”
她张张嘴,想说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她犹豫时,房门忽然被敲了敲。老嬷嬷站在门外,小声通报:“老夫人,柳家来人了。现在就在门外,老爷已经过去了。”
老夫人对此并没有意外。
柳氏被送到庄子上,这件事勇国府没有瞒着外面。柳家那边得到了消息,自然是要来的。
她把手伸给颜姨娘,颜姨娘把老夫人扶起来,另一只手推开门。
见老夫人出来,站在外面老嬷嬷微微低下头,“老夫人。”
“走吧。”老夫人叹了口气,“咱们也跟着过去瞧瞧。”
走到半路,她看到了拎着小箱子往这边走的温三金。
看到温三金,老夫人脚下的步子一停,忍不住露出一个慈爱的笑。“三金,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温三金嘿嘿笑了声,叫了声“祖母”。这才回道:“我要去找祖母,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了。”
她看了眼祖母身后跟着的丫鬟们,不像是出来散步的。问:“祖母这是要去哪儿?”
“去前厅,柳氏的娘家人来了。”老夫人亲近牵住温三金的手,笑问:“三金来找我做什么,我这个老人家可没有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温三金拍了拍自己背着的小箱子,“没什么,就是看祖母房里阴气过重了些,想帮祖母驱驱邪气。”
老夫人惊喜,“咱们三金还会驱邪气呢?”
“嘿嘿,都是我师父教的!”温三金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老夫人望着这个孙女,越看越喜欢。
温三金这边还没有给做法事,她已经让老嬷嬷去准备钱财了。
“不用不用!”温三金连忙摆手,“祖母,我是来孝敬您的,不是来给您要钱的……”
“祖母知道,三金是个好孩子。”老夫人打断她的话,慈爱拉着她的手,“是祖母自己想给三金的。三金这么多年不在祖母身边,就当是祖母给的压岁钱,拿着吧。”
温三金手里被老嬷嬷塞了个沉甸甸的袋子,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唇角。
小小声:“我如果需要钱的话,会去挣别人的钱,不挣自家人的钱……”
老夫人笑了,牵着她的手教她,“要挣,为什么不挣?”
还以为她担心勇国府没钱,解释:“今日你爹从温清栀屋子里搬出来不少好东西,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说到温清栀,她脸上的神情冷了些。“她逢年过节都能从不少人手里收到贺礼,那些东西都有礼单,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咱们府里是不能动的。”
“但其他的,可大多都是柳氏买给她的。把那些东西卖出去,不仅补上了咱们府里两万两的窟窿,还多了不少钱呢!”
老夫人紧了紧攥着她的手,“三金不用省,缺钱就来找祖母,祖母让你颜姨娘给你拨钱。”
“姑母,”颜姨娘佯装嗔怒,“我可不是那种死攥着银子不给府上孩子花的坏姨娘。”
她笑着看向温三金,“三金不用找你祖母,你需要钱就来找姨娘,姨娘给你拿钱。”
三个人说着话,很快到了前厅。
前厅点着不少蜡烛,亮如白昼。
温孝卿坐在首位上喝着茶,手边坐着两个陌生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和柳氏长得有些像,此时正拉着脸,额头上的青筋直蹦,一脸怒容。
而另一个男人则坐在温孝卿和柳氏的大哥之间,尝试着劝架。
可惜两边的人都不听他的,搞得他下不了台。
一抬头看到自己亲娘,温老三眼睛一亮,忙起身迎过来,“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他的话打破一室冰霜,温孝卿和柳氏的大哥陆续起来行礼。
老夫人摆摆手,坐到首位上,慢悠悠掀起眼皮看了眼柳氏的大哥。
“这么晚了才过来,是故意挑我不在场的时间?”
刚刚还紧绷着脸色的男人,此时对上老夫人,换上一副略带讨好的笑。
“怎么会呢?晚辈这边实在是抽不开身,才在这个时候来叨扰。”
柳氏的大哥默了默,幽幽叹了口气。“老夫人,我今天也不是故意要来打扰,实在是为我小妹委屈,这才不得不上门一趟。”
他苦丧着脸,讨好的笑意下带着些愤怒。
“我小妹人是有些糊涂,但对你们勇国府绝对是一片真心,这么些年来,她一个人操劳国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清栀那孩子前脚被陛下下狱,你们后脚就把我妹妹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这不合适吧?”
他说完,不等温孝卿和老夫人说话,脸色一绷,脊背下意识挺直。
“现在长公主府的明珠郡主和长公主殿下,都在忙着把清栀从大狱里捞出来,为了清栀不停奔走。”
他语气中暗藏威胁,“如果让她们知道,你们这么过河拆桥,弃清栀于不顾,她们定不会饶了你们勇国府。”
听柳氏的大哥搬出长公主府,温孝卿脸上的气定神闲顿时没了。
他慌里慌张想说话,身边猛地传来“砰”一声重重的拍桌声,吓得他整个人一抖,连忙看过去。
老太太紧绷着脸,已经拍桌子站起来。
“好啊,你大可以去找长公主。若是长公主怪罪下来,我就把柳氏这些年做的事,拿给天下人看看!”
她对颜姨娘一伸手,颜姨娘立刻把一部册子递上来。
“看看!看看你的好妹妹,你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好妹妹,这么多年是怎么为我们国府鞠躬尽瘁的!”
老夫人将那本册子砸到柳氏大哥的脸上,柳氏大哥被咂得一懵,手忙脚乱接住从脸上滑落的册子。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脸就黑了下去。
欠了钱庄两万两?
不仅把整个勇国府掏空了,她还能欠钱庄两万两,他这妹妹怎么能这么大胆?!
他把东西放在一边,不敢再看,但嘴上依旧在为柳氏说话。
“小妹却是有错,但她在国府这么多年……”
“柳家大郎,”老夫人冷声打断他,“我记得你和你弟弟家的女儿,也看到相看人家的年纪了吧?”
“你说,我如果把这些东西放到外面,还有人敢娶你们柳家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