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选择,他绝对不会来到这个时代。
因为他比这里的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但也最是痛苦,因为——即使知道结果也无能为力。
在时代的汹涌大潮中,即使两世为人,他也只是朵随波逐流的浪花。
他由此想到“青春无悔”,这个在高台上频繁出现的词语,轻飘飘的四个字,残酷地夺走了一代人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可惜、可叹。
“当、当、当!”
驾驶室门上传来的声响惊醒了胡思乱想的许一鸣。
他打开玻璃往下看,是个穿着绿色条纹上衣,梳着两个辫子的女孩,长得一般,可眉眼间一股风情却很勾人。
拿腔拿调的说:“师父,我这脚都磨起泡了,能捎我一段吗?”
许一鸣冷漠地摇了摇头:“不能。”
“我是三大队的同志,不应该互相帮助吗?”
女孩挑着眼睛,嘟起嘴唇娇声说。
许一鸣扫了她一眼,这种演绎的风情在后世,演短剧都不合格。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找领导去,我不管!”
真是丑人多作怪!
说完,他就啪的声,拉上窗户。
“哼!”
女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尴尬地走回几个同伴中间。
“玉玉,说通了吗?”
“哼,这人就是个呆子,还粗俗不堪!”
冯玉玉白了眼拖拉机上的许一鸣,拿出个小圆镜照了照,多么明艳动人,这个傻子就是不解风情!
忙到晚上,所有大队才整合完毕,在场长杨文忠的主持下,除了一大队,一支队支队长冯大志不在,其他三个大队的八个支队都完成了整合。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几十辆马车,五台拖拉机,浩浩荡荡地从场部开出去。
王天来骑在匹大青马上,走在队伍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的队伍,喊一嗓子:
“同志们,跟上!别掉队!”
安亚楠坐在驾驶室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一大队一百三十六人的劳动生产和吃喝拉撒都要靠她来安排。
许一鸣拿出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点着,重重地抽了一口。
“中华?”
安亚楠抽了抽鼻子,抬头看向许一鸣手中的烟。
“安大队长识货!”
许一鸣笑着吐出口烟圈,说:“这是那个少爷羔子给的。”
“苏玉昆?”
“对,就是他!”
安亚楠笑着点了点头,许一鸣的评价还真对!
出了场部,路越来越难走。
安亚楠坐在拖拉机里已经写不了东西,来时遭的罪还得再受一遍。
剧烈的颠动让她感觉骨架子环环脱臼,五脏六腑肯定换了位置。
发动机的轰鸣让她耳朵好像碎成瓣儿,头皮麻得像是没了头发。
最糟的是胃里头像是开了锅,里面的东西噔噔地蹿动,随时会破裂。
马车也是颠得厉害,有人开始晕车,趴在车帮上吐。
王天来骑着马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同志们,坚持住!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扎根北大荒!”
午饭时,终于可以下车歇歇。
王天来挨个大队巡视,走到一大队时见知青们都蔫蔫的,大声道:“同志们,谁歌唱得好,站出来给大家来一段!”
安亚楠推了下身边的许一鸣。
“我来给大家唱一段。”冯玉玉站出来,迈着天鹅步走到场地中央。
王天来打量着挺胸站在那,细腰翘臀的女孩,心尖不受控制的一阵乱颤。
“来,大家欢迎!”
他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冯玉玉拿腔拿调的唱起了“红星伴我去战斗”。
安亚楠听得直皱眉,唱得可真难听,可那表情却像是歌唱家。
“哎,比你差远了!”她的脚尖踢了下许一鸣。
许一鸣抠下耳朵眼,听得好刺挠。“你看人家那站姿,那嘴型,多正规啊!”
安亚楠扫了眼冯玉玉那丰满的身材,撇了撇嘴,“哪正规啊?”
许一鸣捂嘴笑,男人眼中的女人和女人眼中的女人,绝对是天差地别。
冯玉玉唱完,行了一礼。整得像模像样。
“好!”
王天来第一个鼓掌,叫好!
知青们为给总队长面子,也跟着鼓起了掌。
冯玉玉见王总队都那么叫好,乐得合不拢嘴。
“我再给大家唱一首……”
许一鸣挠挠头,这他妈的哪来的自信呢?
“小吴啊,你们大队可是人才济济,一定要好好培养,争取走上总部的舞台。”
王天来越看越喜欢,眼角纹里都是笑。
吴翠莲纳闷的看着王天来,哪好啊?“啊……好,在这片旷野上,她可以尽情歌唱!”
王天来大笑,眼角忽然瞄到自己媳妇走过来,猛地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要唱出我们红旗总队的精气神……”
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背着手走过来,眼睛刀一样越过长相一般的吴翠莲,在安亚楠身上划过。
“咳咳,刘芳啊,这是一大队大队长安亚楠同志,带领一支队勇闯鬼沼的巾帼英雄。”
王天来大声介绍:“安同志,这是你嫂子。”
刘芳眼中疑虑散了些,热情地上来挽住安亚楠的手臂,“你这姑娘可真能耐,敢闯那片沼泽地!”
“嫂子!”
安亚楠热情回应。
刘芳笑问:“你长得可真好看,有男朋友了吗?”
安亚楠结合刚才的情形判断出,这个女人不仅长相凶,还善妒。
她眼神瞄向许一鸣,含羞带怯的笑。
刘芳顺着她的眼神看向许一鸣,点了点头,“嗯,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哪的人啊?”
安亚楠说:“我们是同乡。”
“哦,真好!”
刘芳指着不远处三大队方向,恨恨地说:“那里有几个一看就是骚情的,眼神带钩子。”
安亚楠没接话,猜不出她是蠢还是在试探。
刘芳也不以为意,在安亚楠耳边把三个大队的女知青们挨个点评。
王天来在一边听得眼角直跳,暗悔自己怎么找个这么蠢的女人?
许一鸣还不知道自己被安亚楠贴上了标签,自顾自地啃着冷馒头和芥菜疙瘩。
一边吃着一边读着家里的信。母亲在信里唠叨爷爷刚出院,奶奶又摔倒了住院。
家里的人轮流在医院伺候,小妹的工作问题有了着落,在造纸厂当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