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鸣激动地搓搓手,不是太高兴,而是拦住他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万一唐突了佳人怎么办?
林玉蓉捂嘴轻笑,“傻样!”
许一鸣也跟着笑。
林玉蓉拧身向前跑了几步,又回头向许一鸣摆手,“跟上。”
许一鸣回过神快走两步,跟她并排。今天的林玉蓉和在营地里时,完全不一样。
林玉蓉笑说:“你平时走得也这么慢吗?”
许一鸣感觉自己今天被林玉蓉迷得神魂颠倒。
“平时走得快,看路,看脚印,看有没有猎物。今天不用看。”
“今天看什么?”
“今天看景。”
林玉蓉抿嘴乐。
林子越走越深,光线暗了些,但更柔和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碎金子,一晃一晃的。
林玉蓉伸出手,让光点落在手上,暖融融的感觉让她咯咯笑。
许一鸣站在一边,看着她发自内心的高兴,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平时营地里的她,时刻都在忧郁。
林玉蓉走到两棵大树前驻足不前,仰着头看得入神。
那两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从根上就挨在一起,长到一人高的时候,树干拧着劲儿缠上了,分不清哪棵是哪棵。
缠了几道,又松开了,各自往天上长,但枝叶还是交错在一起,分不开。
树冠上,叶子有深绿的,有浅绿的,有黄绿相间的,一层一层叠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许一鸣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
他来过这片林子很多回,这两棵树他见过,但从没这么看过。
今天看着,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两棵树缠在一起的样子,像是搂在一起的情侣,那么亲密,那么缠绵悱恻。
林玉蓉轻声说:“你看它们,长成这样,得多少年?”
“五十年,还是一百年?”许一鸣抬头看着,“可能更久。”
林玉蓉伸手摸摸树干,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上头长着绿茸茸的青苔。
她摸得很轻,从下往上摸,摸到两棵树缠在一起的地方,手指停在那个结上,说:
“它们永远都分不开了,这是不是成语中的永结同心?”
许一鸣的手也轻轻摸了摸那个光滑的结,点了点头,“这个成语用到这里还真是恰如其分。”
两人都摸在那个结上,不知不觉离得近了。
许一鸣能清晰的闻到她身上香皂、野花和阳光糅合到一起的清香。
林玉蓉也察觉到了两人的距离,有些羞怯的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就那么看了几秒钟,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回去了,手也从树干上收回来,拉开一点距离。
许一鸣傻站着,就在刚才对视瞬间,他从她的唇飞快幻想到她的全部。
男人的冲动又快又直接。
林玉蓉听着他急促的呼吸耳尖更红,嗔笑说:你还记得刚来时,我们一组,你高喊着跟我划清界限,其实你那时真坏!
许一鸣回过神,嘿嘿一笑,“那时男知青都这样,我敢不表明立场么?”
她托腮仰头想想说:“嗯,比起来,你也不算太坏。”
“那你还记得我一点好么?”
林玉蓉忽然严肃起来,低语感叹:“记得。何止一点呢!”
许一鸣大名都忘了,追问道:“哪些?”
林玉蓉转眼又支吾其词说:“反正有,只是忘了。”
许一鸣笑道:“记得又忘了,这是什么逻辑?你就好歹表扬我一回嘛!”
她低头脸红地说:“那是农场批资大会,我们几个作为代表站在台上。知青们都使劲喊打倒资本家的口号,还盯着我看。”
只有你,只跟着举手臂,却不喊,我知道你心善,当时我挺感动的。
许一鸣有些惊异,本来忘记了,她这一说又想起来,却有这么一件事。
“哟,你还注意到了!
当时我觉得你肯定不是黑心老财。没想到你还记得,这其实不算什么好,只不过不算太坏而已。
还有吗?”
林玉蓉轻声说:“镇上革委会主任的儿子来纠缠我,是你把他赶跑的。”
许一鸣很开心,前身与林玉蓉有了这么多的瓜葛。
“你这么一说,我倒记得你对我的好……”
“我对你有什么好?乱说!”林玉蓉忽然有些娇羞地说。
许一鸣看见她羞涩表情大笑,“在场部时,你分在厨房,每次我去领热水澡,你都多给我一瓢。
那时规定一人只许领一瓢,男知青背地里都笑话我,说我是‘蝴蝶迷枪下有私’。”
蝴蝶迷这句话,出自于小说《林海雪原》,蝴蝶迷是其中一个美丽女匪。那个年代的男孩,都熟悉这句话的调侃意味。
林玉蓉装作有些恼怒地娇嗔:“你们这些男知青尽胡说,是你自己死乞白赖不肯走,举着盆子乱喊什么“大姐,行行好,赏一口吧”。
那时候的你就坏透了。
再说,下地干活,就数你最脏,一瓢水还不洗成泥巴糊了!”
许一鸣大笑,震得树上的鸟扑落落的飞走,“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这一瓢水又该如何报呢?”
林玉蓉马上又意识到暧昧的气息,打断说:“嗨,不说这些旧事了,那时我们还年轻。”
风从树冠上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阳光穿透枝桠,依稀照见两人红扑扑的脸庞。
她站在那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衣裳让树荫染成了暗蓝色,头发上落着一片阳光,亮亮的。
许一鸣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找到词儿。就觉得那两棵树好看,她站在树底下也好看,好看得他不想走。
林玉蓉打破沉默。
“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两棵树,不是缠在一起的,但挨着长,枝子搭在一起。
夏天的时候,大人坐在底下乘凉,小孩在树上爬。我妈说那两棵树是她结婚那年种的。后来修路,被伐了一棵。剩下的那棵孤零零的,看着可怜。”
许一鸣拍了拍树节,“这地方没人来,它们不会让人伐了。”
林玉蓉笑了,“那倒是。”
两个人在树底下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