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就站在那儿,脑袋微微低着,两只眼睛盯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缝,金黄色的虹膜在暗处发着光。
尾巴不安地左摇右摆,扫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许一鸣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食指搭在扳机上。
汗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枪托上。
老虎没动。
它安静地站在原地,紧紧盯着许一鸣,尾巴还在摆。
许一鸣也不动,静静地看着老虎。
独轮车上的野鸡有一只没死透,扑棱了一下翅膀,老虎的目光往那边偏了一瞬,马上又转回来,盯着许一鸣。
许一鸣头皮一紧,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老虎的扑击速度及方向,一遍遍预演能开几枪,打到什么位置。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也知道这一枪打出去,打不死它,死的极有可能就是自己。
汗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老虎的尾巴摆得慢了些。
它歪了歪头,眼神的凶光褪下去点,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感兴趣的什么东西。
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然后,它转过身,慢悠悠地往林子里走。
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林子里有了动静,树上的鸟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连树叶都在沙沙响,整片林子像是活过来了。
许一鸣还端着枪,紧紧看着老虎消失的方向。他的胳膊已经酸了,但他不敢放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脚边的火狐站起来了,抖了抖身上的毛,仰着头看他,嘤嘤叫了两声。
许一鸣一屁股坐在地上,枪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草上。
他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跑完十里地。
“妈的,这玩意从哪蹿出来的?”
老虎极擅长伏击,如果掉进它的陷阱,十有八九就交待了。
火狐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又舔了舔他的脸,舌头粗糙,湿漉漉的。
坐了一会儿,他慢慢爬起来,把枪捡起来,拍了拍枪上的草叶,背在肩上。
他推着车往回走,火狐跟在后头,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林子,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尾巴夹着,跑得很快。
回到营地,他直接去找安亚楠。
“林子里有老虎。”
安亚楠愣了一下,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情况。
“你看清了?”
许一鸣点头,“就在南坡那边,离营地不到十里。”
安亚楠赶紧又到总队汇报。
王天来正在跟几个干部说话,安亚楠进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笑。
“队长,许一鸣在林子里发现了老虎,距离营地十里。”
安亚楠把话说完,帐篷里静下来。王天来确认了一下,“当真?”
安亚楠说:“许一鸣亲眼看见的,不会有假。”
王天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说:“通知下去,三个大队所有人不许进林子。
天黑以后,谁也不许离开营地半步。老虎那东西可吃人啊!”
消息传得很快。二大队的柯玉舟接到通知让人去把在外头采野菜的人叫回来。
三大队的吴翠莲接到通知后也下令限制知青们的活动范围。
营地里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害怕、好奇、不信,心思各异。
有人说许一鸣是不是看花眼了,老虎哪那么容易碰上。
但天黑以后,还是没人敢往外走。火把在营地四周点起来,巡夜的人提着马灯,来来回回地走。
远处的林子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每个人都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许一鸣坐在仓库门口,把枪的零件拆卸下来,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火狐趴在他脚边,被枪油味道刺激得直打喷嚏。委屈地抬眼看着许一鸣。
许一鸣粗糙的大手抚过火狐头顶,笑着说:“枪可是咱俩在林子里最忠实的保障,保养好了关键时刻不卡壳!”
火狐嘤嘤叫着,换个方向趴,毛茸茸的大尾巴遮在脸上。
安亚楠走过来,安静地看着他擦枪。“这段时间别进林子了,把菜地犁出来。
总队下达的任务是至少两千亩。我定了三千亩。”
“行。”
许一鸣用手中的干软布把晾好的零件上的枪油擦拭干净,做到看似有油,摸起来无油的状态。
“碰见老虎怕不怕?”
“怕得要死!”
许一鸣实话实说。
安亚楠想象得到来自顶级掠食动物的压迫感。
“有胜算吗?”
“百米外,有七成。三十米内,两成。”
许一鸣想了想说:“当然,这是建立在我带着步枪,还打得准的情况下。”
“太危险了!我们来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老虎,它会不会是路过的?”
“有可能,也可能是老虎极少,所以才见一回面。”
“娘的,我们这不缺它这个客人。”安亚楠长出口气,“明天去甸子上你多留点神。”
“嗯。”
许一鸣看眼说粗话的安大队长笑着应一声,最近忙坏了,火气都大。
“明天让祖刚当大犁手就行,其他人先别去了,指不定扒拉出什么东西呢?”
安亚楠说:“还能有什么,不是狼就是大田鼠。”
“还有獾子和蛇。”
“你这是担心谁啊?”
许一鸣翻个白眼,没搭理她。
安亚楠扬手给他一拳,“瞪谁呢?”
“净说那没用的话,还大队长呢!”许一鸣没好气地说。
“我……”
安亚楠在许一鸣脑后比划着拳头,像个调皮的孩子。
“走了!”
“慢走,不送!”
安亚楠回头冲他挥挥拳头,这个家伙天天气自己,可自己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林玉蓉从宿舍里探出头,见安亚楠从仓库里出来,想了想,又缩回去。
她不想让许一鸣觉得自己和安亚楠针锋。人应该越活越通透,像水沉淀杂质。
天刚亮,许一鸣就把拖拉机发动了。
马达声突突突地响起来,在清晨的荒原上传得很远,声震四野。
他等着水箱的温度上来。擦掉玻璃上的露水。外头的草甸子一片灰黄,望不到边。
祖刚披着件破棉大衣,手里拎着根长木棍。
他走到拖拉机后头,爬上五铧犁的铁架子,往那把铁椅子上一坐,木棍竖在腿边,跟根钓鱼竿似的。
“走吧。”他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