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鸣挂上挡,拖拉机往前一蹿,后头的五铧犁哐当一声响,五个犁铧子切进土里,黑土翻起来,在晨光下泛着亮。
祖刚坐在铁架子上,身子随着拖拉机一颠一颠的,眼睛盯着后头那五道土垡子,看它们翻起来,卷过去,落下去。
土垡子有大有小,有整有碎,哪道沟堵了,得拿棍子捅。
半人多高的蒿草被犁铧子切断,连根翻起来,压在土底下,草腥味浓得呛鼻子。
开荒这活儿,最怕土垡子堆起来,堆高了就把铁犁托起来,犁不进去,光在地皮上蹭。
祖刚手里的棍子就是干这个的,哪道沟堵了就捅哪道,把那些缠在一起的草根子捅散,让它们顺顺当当地翻过去。
土垡子匀不匀,看大犁手的本事。
祖刚手里那根棍子没闲着,哪儿厚了捅哪儿,哪儿堵了捅哪儿,捅完了土垡子就散开了,一片一片的,匀匀实实地扣在地上。
地垄直不直,看司机的本事。
许一鸣眼睛盯着前头,远处那棵歪脖子树是记号,他对准了开,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当得很,偶尔微微调一下,垄沟就笔直笔直的,拿尺子量过似的。
拖拉机哒哒哒地响,两个人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各干各的。
想说话也听不见,多大嗓门都喊不过拖拉机的噪音。
偌大的荒原上除了他们俩,还有别的活物。
犁铧子切进土里的时候,蒿草倒下去,藏在草底下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兔子最先跑,灰的褐的,从草棵子里窜出来,蹬着后腿往远处跑,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又跑。
老鼠更多,大大小小的,从翻起来的土里往外蹦,有的被犁铧子带起来,摔在地上,晕头转向地转两圈,找个方向跑了。
开春那会儿跟着拖拉机混的那群狼也被翻了出来。
这帮家伙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家都被拆了,跟着犁后面欢天喜地的捕着老鼠。
祖刚数了数,大大小小三十多只,走得不快不慢,跟拖拉机保持着二十来米左右的距离。
这帮家伙虽然没冲过来,可那一阵阵抢食的嘶吼声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许一鸣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他不在意这群狼,荒原上的老鼠太多了,若不由它们控制,必成祸患。
那群狼倒是守规矩,始终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不往前多走一步。
犁铧子翻起来的土里常有被压死或震晕的田鼠,白花花的肚子朝天,躺在黑土上。
狼群就跟在后头捡这些,大的叼起来就跑了,小的当场嚼了,嚼得嘎嘣嘎嘣响。
祖刚盯着它们看了一上午,大的在前头,小的跟在后头,排着队似的,跟着拖拉机一趟一趟地走。
有几只小的追着玩,你咬我尾巴我咬你耳朵,追到边上又跑回来,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里。
“这些狼,成精了。”
祖刚看着好玩,自言自语。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一鸣把拖拉机停下来,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后头,靠着铁架子歇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饼子,递了一个给祖刚。
“跟这群狼玩了一上午,怎么样?”
“日他娘的,开始的时候也害怕,腚沟子都夹紧了,时间长了看这帮家伙懂事心才落肚子里。”
祖刚接过来,眼睛还盯着那群狼。
狼群也停了,蹲在二十丈开外,有的舔爪子,有的打哈欠,有的趴在地上晒太阳,跟一群狗似的。
“你说它们咋不上来?”祖刚咬了口饼子,嚼着说。
许一鸣也咬了口饼子,看了看那群狼,说:“有吃的,干嘛上来?动物对生存的理解,要比人深刻得多。”
祖刚一想也是。地上的大肥田鼠多得是。
两人正闲聊着,忽然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狼群和许一鸣同时站起来,向枪声方向望去。
“是三大队的方向。跟什么干起来了?”许一鸣疑惑地呢喃。
祖刚把饼子吃完,拍拍手上的渣子,“估计是狼群,他们那边肯定也挖出来不少田鼠。”
许一鸣眉头皱了皱,总队也有两把步枪,是他们动手了。
祖刚拍了拍他肩膀,“嗨,你担心他们干啥,几只野狼闹不出什么事!”
许一鸣点了点头,回到驾驶座上,挂上挡,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响起来。
下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祖刚把破大衣脱了搭在腿上,眼睛半眯着,手里的棍子还在动。
狼群还跟着,有几只趴在地上不走了,又有几只从后头赶上来,还是三十来只,还是二十米的距离。
砰的一声枪响,狼群立刻惊散。是王天来威风凛凛地骑着大青马,手中步枪向天放了一枪。
许一鸣看见了他,调转车头回来。“王总队,你过来有事?”
王天来指着不远处的狼群大声嚷嚷:“许一鸣,那些狼是怎么回事?”
许一鸣说:“荒草里扒出来不少田鼠,它们正好帮忙消灭了,不然咱们这里的老鼠实在太多了!”
“扯淡!那是能咬死人的狼!”
王天来根本不信许一鸣那套。“徐副场长的惨死近在眼前,你竟然对狼妥协!”
“用狼灭鼠方便快捷,这是生态链,不是妥协。”
“狗屁的生态链,我来北大荒七八年了,从没见过有人和狼做交易,愚蠢!你这是养狼为患!”
“总队长,兔子和田鼠对庄稼的破坏力你应该清楚,狼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伤人的。”
“许一鸣,我不知道你从哪知道这个歪理,我现在命令你,马上把这群狼击毙。”
许一鸣咬了咬牙,“你打狼不就是因为它们伤人吗?一大队如果有一个人被狼咬伤,你唯我是问!”
“好、好、好!”王天来指着许一鸣的鼻子大喊:“如果真有那一天,劳改农场就是你的去处!”
“鸣子!”祖刚拉住许一鸣手臂。
许一鸣摆了摆手,他知道这时候讲生态很白痴,但和狼群的交易太简单了,值得去做。
“总队长,狼是很坏,可大自然缺不了它!”
王天来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骑上大青马头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