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纸洒进屋内,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昨夜萧诀延差人送来的安神汤林初念喝了,上半夜依旧心绪纷乱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药效慢慢散开,才勉强昏沉眯了片刻。可天色刚亮,又被院子里扫地声吵醒,彻底没了睡意。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那支箭破空而来,萧诀延闷哼一声,血从玄色锦袍上洇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冬菱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收住。
“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林初念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眼睛镜似的,嘴上却不说破,只利索地拧了帕子递过去。
林初念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氤氲开来,她闷声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
冬菱手上动作一顿,明知故问:“姑娘问的是谁?”
林初念把帕子从脸上扯下来,瞪了她一眼。
冬菱忍着笑,老老实实回答:“奴婢一早去厨房给姑娘取早膳时,碰见陈敬了。他说世子昨夜发了热,沈大夫守了后半夜,今早才退下去,这会儿已经醒了,气色也比昨晚好了不少。”
林初念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
冬菱等了半天,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又道:“姑娘不去看看世子?”
“我去看他做什么?”林初念把帕子扔回盆里,语气淡淡,“又不是我让他受伤的。”
冬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伺候林初念这么久,早把她的脾气摸透了——嘴比石头还硬,心比豆腐还软。昨晚姑娘从世子的院子里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叫不担心?
冬菱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笑着把衣裳递过去:“姑娘说得对。不过世子到底是咱们在代州的倚仗,他若倒了,咱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宅子都出不去。姑娘就算不念别的,念着这一层,也该过去看一眼才是。”
林初念正在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冬菱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代州是景王的地盘,萧诀延现在是钦差,是朝廷的脸面,也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保护伞。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回京城了,能不能活着走出代州都是问题。
她去看他,不是因为担心他,是因为……是因为他有用。
对,就是这样。
林初念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别扭感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走吧。”她理了理衣领,抬脚就往外走。
冬菱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姑娘那副急匆匆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诀延的卧房在二进院正房,离林初念的院子不过一箭之地。
林初念走到院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在月亮门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陈敬守在门外,看见她来,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面无表情地替她推开了门。
林初念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炭火的暖意,倒是比外头舒服多了。窗棂半开,透进来的冷风将帐幔吹得微微晃动。萧诀延半靠在榻上,乌发散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缠着的纱布。
沈宴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正低头收拾药箱,嘴里还叼着一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林初念,眼睛一亮。
“你可算来了!”他当即扯下口中糕点,满脸诉苦朝她连连招手,“昨夜世子骤然高热,我被连夜喊过来守着,整整熬了半宿,折腾到现在困得快要睁不开眼。”
林初念没理他的贫嘴,目光越过他,落在榻上那人身上。
萧诀延也正看着她。
他的脸色确实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几分人气。
林初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走到榻边,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你昨夜发热了?”
“已经退了。”萧诀延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昨晚有力气多了。
“那就好。”林初念点了点头,“你现在是代州城里唯一能跟景王抗衡的人,你要是倒了,我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宅子都出不去。我不是担心你,我就是——”
“我知道。”萧诀延打断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眼底的光却亮得不像话,“你不是担心我。”
林初念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好哼了一声,在沈宴让出来的圆凳上坐下。
沈宴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啧啧两声,压低声音凑到林初念身侧吐槽:“你都不知道我昨夜多惨。我守着他过夜,看他睡姿歪得难受,就好心想帮他正一正枕头,结果手刚伸过去,还没碰到枕头边呢,嚯!这位爷猛地睁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一把攥住我手腕,凶得要命。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鬼鬼祟祟地朝萧诀延的方向瞄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猜怎么着?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不知道什么信来的那么宝贝,我手离那信还有半尺远呢,他就跟我要偷他传国玉玺似的。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林初念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信,脸“唰”地一下红了。
萧诀延看着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陈敬的声音:
“景王府来人了。赵世子和赵郡主,前来探望您的伤势。”
屋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沈宴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麻烦来了”的警惕,林初念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添了几分紧张。萧诀延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眼底的温和迅速褪去。
“请他们进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陈敬应了一声,转身去迎。
沈宴飞快地把药箱合上,往肩上一挎,扭头就对萧诀延说:“我先撤了,这种场面我不擅长。”
“你往哪儿撤?”萧诀延叫住他:“你是随行大夫,本官受伤了,你不在这儿你在哪?景王的人来了,待会儿他们要是问起伤势,你来回话。”
沈宴一想也是,只好又把药箱放下,老老实实站到一旁,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想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