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坊宅邸之内气氛凝重,府中下人步履匆匆,连说话都压着声音。
林初念早已回到院落,换上一身素色干净的常衣。
她毫无睡意。
方才长街两军对峙、刀剑相向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府宅的高墙外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兵马走动之声,喧嚣不断。全城皆不得安宁,人心惶惶。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某人标志性的大嗓门。
“初念!初念!”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沈宴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今天他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他一进门上下打量林初念,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手腕,急吼吼地问:“你没事吧?啊?你有没有受伤?赵锦珠那个疯女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她有没有打你?”
林初念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宴已经绕着她转了两圈。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知不知道我快急死了!”
林初念看他这副样子,心头一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没事,沈宴,我真的没事。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沈宴停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确认她不是在硬撑,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没事就好,你是不知道,我中午从城郊回来,一听说你被赵锦珠骗去福山庄苑的事,我那个心脏啊,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初念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我没事,倒是你,前天和萧诀延去边军大营,怎么整整两天都没有回来?”
沈宴端起茶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我们前日从边关大营回来,然后萧诀延突然改道要去城郊营地,结果遇上暴雨山洪,那营地出现了意外,所以就在那耽搁了。”
他放下杯子,一脸委屈地扒拉着自己:“你都不知道我那天过得多惨!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又冷又饿,还得顶着狂风暴雨给伤员包扎、止血、换药,连口水都喝不,眼睛都没合过!”
“萧诀延全程守在营地处置诸事,估计也没有时间安排人回来给你传消息。
就这么熬到第二天中午,结果萧诀延收到了一封急信,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紧张的模样”
沈宴学着萧诀延的动作,脸绷得紧紧的,“他看完信,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翻身上马就往外冲。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疯了?身上还有伤呢,又淋雨又骑马,不要命了?”
林初念垂着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福山庄苑救你。”沈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后来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刚刚才给萧诀延处理完伤口,他那身伤,看着都吓人。”
他伸出手比划着:“满身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左肩也渗着血,反正就没有一块好地方。”
林初念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宴看见她这副模样,顿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我给他处理完伤口,马上就跑过来看你了。我怕你出事,又怕你受了惊吓一个人扛着,没人说话。咱们是老乡,你要是有事,我在这破古代多孤零零的。”
“我没事,就是被灌了点迷药,后来晕倒了,幸好萧诀延来得及时。”
她顿了顿,下意识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宴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心里门儿清却不点破,“旧伤崩裂,新伤入肉,还强撑着精神处理后续,跟景王对峙。我给他处理伤口,上药包扎,叮嘱他必须卧床休息,他倒好,转身就唤了邓副将他们在书房议事了!”
沈宴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佩和匪夷所思的表情,“萧诀延这人吧,能力强,担得起事……但这做派,这思维方式,跟咱们真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初念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你看啊,我们现代人,讲究work-lifebance,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受伤了就要休息,累了就要请假,遇到什么事了先躺平了养好身子再说。这是我们的思维方式,对吧?”
“可是他呢?”沈宴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他总是把‘责任’、‘大局’、‘家族使命’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了。他是永宁郡公府的世子,是奉旨出京的钦差,在他脑子里,个人的安危、病痛,甚至情绪,都必须给这些‘正事’、‘大事’让路。重伤不下火线,轻伤不离前线,这估计是他们萧家,不,是他们那个阶层从小被灌输的铁律。一切以任务完成为最高优先级。”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所以说,他的成长环境、受到的教育、想事情的路子,跟咱们完全是两码事,根基就不一样。咱们没法用现代人的想法去揣度他。他们的世界,有自己必须恪守的规则和逻辑。”
林初念没有接话。
她坐在那里,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可沈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里那潭一直不太平静的水。
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他的成长环境、受到的教育、想事情的路子,跟咱们完全是两码事。
——咱们没法用现代人的想法去揣度他。
——他们的世界,有自己必须恪守的规则和逻辑。
林初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萧诀延说过的话。
“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你凭什么不让我跟别人说话?”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她每一次质问他,都理直气壮。
因为她觉得她是对的。平等、尊重、自由,这些词,在她心里是天经地义的,是不需要解释的,是任何人、任何时代都应该遵循的底线。
可她从来没想过——
萧诀延,他知道这些吗?
她生在红旗下。
他长于封建世。
他八岁入太学,被人欺负了四年,学会的不是“人人平等”,是“变强了才能不被欺负”。
他十五岁开始为家族扛事,上战场,脑子里装的不是“我想要什么”,是“萧家需要我做什么”。
他从小被教导“守规矩、遵礼法、不欺君、不妄为”,被教导“萧家的门楣高于一切”。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你要尊重一个人的意愿。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爱一个人,是要问她愿不愿意的。
他只会用他唯一会的方式。
护着她。占着她。不让她跑。
林初念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
可她现在忽然发现,她用一套这个时代根本没见过、没听过、没被认同的标准,去审判了萧诀延的一切。
她要求一个在封建社会长大的世子,用现代人的方式爱她。
这公平吗?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沈宴见她不说话,开口道:“在想什么?走神走得这么厉害。”
林初念心神被拉回,随口遮掩:“没什么,只是惦记冬菱昨日淋了雨,高烧卧床,我一直放心不下。”
林初念抬眸:“冬菱昨日受了凉,发烧病倒了,到现在还没下床,我想去看看她。”
沈宴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满是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你说冬菱啊?放心吧。我下午就已经过去给她把过脉,早就吩咐阿福按方子熬了退烧的药。
现在人已安安稳稳躺着休息,烧也退了大半,没什么大碍。”
林初念一愣,随即心头稍稍松了些。
沈宴盯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故意缓缓开口:
“你哪里是担心冬菱,你分明是心里惦记某人,又不好意思直说。”
林初念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否认。
“行了,别扭捏了。我陪你,现在一起过去看看萧诀延?”
林初念指尖微顿,犹豫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