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明显疲惫的乾始帝强打精神,又连续下了达数道圣旨,对象包括御史台、京兆府、兵部和刑部等。
但这些事情已经与林策无关了。
因为乾始帝又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护送内侍,前往晋王府宣旨。
毕竟长安仍然乱得很,万一内侍在传旨路上,被人截杀了怎么办?
而且,这算是乾始帝给林策的另类考验。
晋王即将成为太子,面对其拉拢,林策是否依旧能够保持忠诚?
帝王本就多疑。
刚刚经历政变的乾始帝尤其如此。
林策跟着某个身形高大、面白无须的宦官走出甘露殿,长公主忽然追上来:“李内侍,麻烦你去在前面稍等片刻,我有话要跟林将军交代。”
“是,殿下。”
被称作李内侍的宦官和善地点点头,旋即加快脚步,看都不看林策一眼。
这些内侍,能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性格或有区别,眼力劲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明。
谁能惹,谁不能惹,他们心里门清。
长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林策则是简在帝心的新贵,两人要说话,给李内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听。
长公主与林策对面而立,凤眸熠熠生辉,即便背对火光,也闪烁着明媚的色彩。
提心吊胆了一整夜,她同样很疲惫,绝美的容颜看起来有些憔悴,却丝毫无损其魅力,反而令人倍感怜惜。
鼻端嗅到长公主身上淡雅的幽香,林策心底不由生出一缕旖念。
可他明白,自己和长公主之间,没有任何可能,硬生生将那缕旖念斩灭。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林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长公主笑吟吟地看着他:“本宫特意前来恭喜林将军。”
林策表情不变:“多谢殿下。”
长公主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冷淡:“林将军,本宫要如何感谢你呢?”
“陛下已经赏赐了微臣,微臣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林策答得滴水不漏。
“父皇是父皇,本宫是本宫,你救了本宫的命,本宫自然要报答你。”
长公主眸光微转,意味深长道:“而且,本宫以后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呢。”
林策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遂压低声音道:“微臣愿为长公主效劳。”
得到他的保证,长公主的笑容愈发明艳夺目,挥手道:“那本宫不耽搁林将军的正事了。”
林策拱手道:“微臣告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长公主站在原地,目送林策高大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后,才独自回到甘露殿。
林策追上在前面等着的李内侍,率冯山、谢大等亲兵护送对方出太极宫,往晋王府而去。
此时已是寅时末刻。
十二卫大营燃烧的烈火仍未熄灭,不过火势好像控制住了,没有继续扩大。
之前席卷整个长安的骚乱,在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的强力镇压下,迅速恢复了秩序。
街道上,时常能看见全副武装的士卒来回巡逻,与前半夜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那些士卒与林策一伙擦肩而过时,俱都惊疑不定,却不敢上前阻拦。
概因林策等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杀气,铁甲表面伤痕累累,尽是刀砍剑劈的痕迹。
为免走漏风声,李内侍及随行宦官都不敢打起代表皇权的卤薄,轻车简从,埋头赶路。
晋王府位于兴宁坊,就在长宁坊旁边,和长公主府离得并不远。
“咚!咚!咚!”
林策用力砸了几下晋王府的朱红大门。
霎时间,门内鸡飞狗跳,隔着高高的府墙,能够清晰听见奴仆们的奔跑声和惊叫声。
足足等了半刻钟,才有人颤声问道:“谁......谁在外面?”
“圣上有旨意给晋王。”
林策单刀直入道:“立刻打开中门,准备接旨!”
里面静默半晌,陡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喧哗。
“殿下,殿下,圣上给你下旨了!”
“快帮殿下更衣!”
“殿下在哪?”
“快去找!”
又过了一刻钟,直到李内侍等得脸都黑了的时候,晋王府正门方才缓缓开启。
门后探出一个脑袋,先是慎重地打量林策片刻,然后视线落在李内侍脸上。
李内侍面沉似水,从袖内取出明黄色的圣旨,高举过头,高声喊道:“圣旨到!”
那个奴仆慌忙将正门拉开,旋即“噗通”一声在门旁跪下了,头也不敢抬。
晋王府此刻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一个身穿亲王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在最前面,其约莫三十余岁的年龄,皮肤白皙,头发黝黑,五官颇为俊朗,略显狭长的眼睛,和乾始帝非常相像,只是没有乾始帝那股天下独尊的霸气。
在中年男子旁边,俏生生地立着数个年轻女性,俱都盛装打扮,貌美如花,气质典雅。
众多奴婢、仆从、侍卫,早已乌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他们不是亲王,根本没有站着领旨的资格。
李内侍跨过门槛,步入院中,清了清嗓子:“晋王姬瑛跪下接旨!”
晋王脸色微白,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他知道今夜宫中发生了政变,却不知对自己是福是祸,更不知这封圣旨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李内侍神色肃穆,掷地有声地念道:“朕闻乾坤定矣,必资元良以守器......”
第一句还没念完,晋王眼前便似乎炸开了无数明光,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脑袋晕乎乎的,仿佛喝醉了酒一样。
作为见多识广、博学多才的皇子,他如何听不出,这是一份立储君的圣旨!
储君!
大位!
晋王心脏狂跳,难以言语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身体忍不住微微战栗。
“......是用命尔为皇太子,望尔思王道之艰难,尊圣人之炯戒,睦九族而礼庶僚,怀万姓而忧遐裔,兢兢业业,无怠无荒,克念祖宗,宁我社稷。钦此。”
晋王......不,太子跪伏于地,额头贴着地面,用最洪亮、最恭敬、最热切的语气道:“儿臣领旨!”
他抬起头来,从李内侍手中结果圣旨,双手颤抖着,宛若捧着稀世珍宝,明明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