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雾在盆地中央还未完全散去,那片被赤王丢弃的巨大芭蕉叶跌落在泥土里。
被精心剥取出来的精神系魂兽脑髓摔得四分五裂,红白相间的汁液渗入草皮。
这片狼藉,完美映衬了赤王此刻崩塌的内心。
三颗硕大的头颅僵在原处,六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云羿维持着盘腿坐在草地上的姿势,一只手还停留在半空。
他神色从容,甚至连坐姿都没有调整半分,只是眼眸微转,视线越过白雾,打量着这头威名赫赫的三十万年凶兽。
三眼金猊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前一刻还舒服得直打呼噜、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摊在云羿腿上的她,在听到赤王脚步声的瞬间,浑身的肌肉便陡然绷紧。
她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
原本被云羿顺得服服帖帖的赤金皮毛,这会儿因为惊吓而微微炸开。
她不安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与云羿的距离,四肢在原地局促地踩踏着草皮。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到处乱瞟,就是不敢去看赤王的眼睛,额头上的命运之眼也心虚地闭拢了一半。
这幅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趁着家长不在家、偷偷溜出去上网打游戏,结果被当场抓包的倒霉孩子。
看着三眼金猊这副心虚的姿态,赤王总算从大脑宕机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愤怒、后怕、还有对人类深入骨髓的厌恶,瞬间化作实质性的热浪从它体内喷涌而出。
周遭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地表的露水被直接蒸干,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硫磺味。
赤王中间那颗头颅向前探出,强压着喉咙里翻滚的咆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以免惊着了自家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祖宗。
“过来,到我身边来。”
声音低沉,字字沉重。
三眼金猊低下头,前爪在地上不安地刨了两下。
她知道自己这回闯了祸,赤王叔叔平时虽然惯着她,但在这个问题上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垂头丧气地朝着赤王的方向迈出步子。
刚走出去两步,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云羿一眼。
这人类昨晚给她讲的故事很有趣,手掌也很温暖,她并不讨厌他。
赤王叔叔现在的状态很可怕,这人类细皮嫩肉的,肯定打不过。
清越的少女声线顺着精神力,悄无声息地钻进云羿的脑海。
“你别怕,你待在那别动。我肯定不会让你死的。”
云羿听着这句信誓旦旦的保证,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小猫虽然贪玩,倒还挺讲义气,是个有责任心的主儿。
云羿暗自点头,看着她那步履维艰的背影,眼底多了几分认可。
三眼金猊磨磨蹭蹭地走到赤王身边。
赤王立刻侧过身子,用庞大的躯体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犹如一堵燃烧的城墙,彻底切断了云羿的视线。
安置好瑞兽,赤王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六只充满暴烈杀意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云羿。
沉重的呼吸从三张血盆大口中喷出,化作三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
它脚下的泥土甚至出现了晶化的迹象,那是纯粹的高温在持续作用。
“他只是我的一个玩伴,他给我讲了好多外面的故事。”三眼金猊从赤王后腿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弱弱地出声解释,
“他没有恶意的,你别凶他。”
听到这话,赤王三颗头颅同时重重地叹了口气,带起一阵闷热的旋风。
它心里一阵阵发苦。
这丫头真是被保护得太好,天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人类要是把恶意写在脸上,星斗大森林每年哪里会死那么多魂兽!
那些高阶魂兽,哪个不是被人类的伪善和诡计坑害的?
它没有去训斥三眼金猊,而是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眼前这个人类的头上。
赤王眯起眼睛,开始仔细打量云羿。
年纪很小,骨龄不过十一二岁。
但体内的魂力波动却异常凝实,已经触碰到了人类魂王的门槛。
更让它感到心惊的,是这小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纯粹至极的光与火的气息。
十一二岁的魂王?而且还拥有这等品质的属性?
赤王活了三十万年,见过的人类天才多如牛毛,但这种级别的妖孽,也是头一回见。
一个绝顶天才,不带任何护卫,孤身一人深更半夜跑到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区边缘,还刚好“偶遇”了帝皇瑞兽,不仅没动手,反而在这里讲了一夜的故事?
巧合?
赤王心里冷笑连连。
人类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巧合。
这小子处心积虑靠近瑞兽,绝对有非分之想!
多半是哪个大宗门或者帝国培养出来的核心种子,想用这种怀柔手段骗取瑞兽的信任,然后再伺机完成某种大阴谋!
想到这里,赤王的杀机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但它行事并不鲁莽。
它将庞大的精神力瞬间铺开,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对周地方圆数十里进行了一次极其严密的地毯式排查。
没有封号斗罗的魂力波动,没有大型魂导器的金属反应。
四周的森林安静得出奇,只有几只低阶魂兽在远处瑟瑟发抖。
没有埋伏。
确认了这一点,赤王的顾虑打消了一点。
它没打算直接一口咬碎这个人类。
当着瑞兽的面杀他,肯定会惹得小丫头伤心闹脾气。
最好的办法,是先打断这小子的四肢,封住他的魂力,然后好好拷打一番,逼问出他背后的势力和图谋。
等问出结果,再找个瑞兽看不见的地方,一口火把他烧成灰烬。
打定主意,赤王不再废话。
它右前肢猛然抬起。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魂技释放,只是单纯的一记爪击。
但对于三十万年的凶兽而言,随手一击便带着撕裂山河的威能。
赤红色的利爪在半空中划出五道漆黑的空间裂缝。
带着令人窒息的恶风,直奔云羿的双肩而去。
速度之快,寻常魂王甚至连残影都看不清,更别提做出防御反应。
云羿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微微抬起眼帘,看着那迎面劈下的利爪,神色异常平静。
就在那五道致命的锋芒距离云羿的肩膀不足三尺的刹那。
空气中没有出现任何魂力波动的预兆,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自然而然。
但一道身影却突兀地从虚空中跨了出来,恰好挡在云羿身前。
来人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弯曲,迎着那足以开山裂石的赤红利爪,不紧不慢地挡了过去。
一大一小,一红一白。
两只手爪在半空中接触。
没有气浪翻滚,没有爆鸣震天。
赤王那张狂傲的脸瞬间僵住。
它只觉得自己的右爪拍在了一堵看不见尽头、根本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上。
那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道,那附着在爪尖的三十万年地狱之火,在触碰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瞬间,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动能、热量、杀机,在这一刻被强行归零。
赤王想要抽回爪子,却发现自己的右肢完全失去了控制,被那只手掌牢牢锁死在半空,进退不得。
老者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眸里透出平和。
“在我们人类世界,小狗乱伸爪子,是要被教训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