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从雕花窗棂间钻进来。紫檀案几上那枚青瓷小瓶,瓶身冰凉,却仿佛还带着池边那一日水汽与杀机。
花闻声指尖微颤,轻轻接过谢景珩递来的寒露散瓷瓶。玄色锦袍的男人立在光影交界处,面容冷峻,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她心头微动,忽然想起,那日荷花池边,他为何会出手?
是因为她腰间露出的那一角玉佩。
“殿下……”她声音很轻,“这玉佩,我一直想还您。”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并蒂莲白玉佩,温润莹白,莲瓣雕工细腻,内里似有流光。这是皇后亲手给她的,让她转交给靖王。
如今,危机已解,信物也该归还了。
她将玉佩放在案上,推至谢景珩面前,垂眸道:“此物是皇后娘娘托我转交殿下的。她说……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谢景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玉佩,是他十六岁生辰那年,亲手刻了送给她的。
那时她还是林氏嫡女,他是恣意鲜活的五皇子。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为稳朝局,她被赐婚给当今皇上。
等他赶回京城的时候,林氏已经成了当今皇后,和皇上锦瑟和鸣。
而他,成了手握兵权、人人忌惮的靖王。
如今,她竟让花闻声把完整的玉佩还回来。
谢景珩喉结滚动,胸口像是被重锤砸过,闷痛难当。他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将那块玉佩拿在手里。
“她……还好吗?”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花闻声摇头:“娘娘一切安好。只是……不愿再提旧事。”
谢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一片寒霜。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从今往后,离皇后远点。她现在过得很好,皇上敬她,太后护她,后宫无人敢惹。你若把她卷进朝堂争斗,就是害她。本王不想看见这一幕发生。”
花闻声心头一震。
她原以为他会问玉佩来历,会追问皇后近况,甚至会怒斥她多管闲事。
可他没有。
他只担心,她会不会连累皇后。
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
上一世,人人都说:“大小姐,您忍忍吧。”“为了侯府体面,您就认了吧。”“您一个姑娘家,争什么?”
没人问过她:你愿不愿意?你累不累?你怕不怕?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心碎成千万片,却先警告她,别去打扰皇后的安稳。
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感情涌上心头,也许是羡慕,也许是嫉妒,总之她想落泪。
花闻声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压情绪,低声道:“殿下放心,民女明白。皇后娘娘是国母,民女不过侯府一介女流,怎敢高攀?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谢景珩这才语气稍缓:“你很聪明。但聪明人,也容易死得快。”
花闻声低垂下眼眸福了福身,离开了。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继续唾沫横飞:“……钟家表小姐钟宝钗,那真是天仙下凡!不仅貌美如花,更有一颗菩萨心肠!那日荷花池边,眼见嫡姐要被推下水,她想都没想就冲上去,自己磕破额头也不顾!事后还日夜守在病榻前,为花大小姐祈福三日三夜!”
台下一片啧啧称奇。
“听说她长得闭月羞花,又忠诚果敢,前途一片大好啊!”
“永宁侯府这是要出个贤姑娘啊!”
“裴家那位公子,怕是要后悔退婚咯!”
花闻声从二楼雅间下来,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确实,裴昭阳巴不得退婚。
她心知肚明,这满城夸赞,哪是钟宝钗自己挣来的?
分明是钟氏花了大把银子,买通说书人、收买茶客、散播流言,硬生生把她捧上“京城第一贤女”的神坛。
目的只有一个,在春宴上,让靖王、让太后、让全京城的贵人都看见,钟宝钗,才是配得上高位的女子。
而她花闻声?
不过是个被家族厌弃的“弃子”。
“小姐,您还笑得出来?”桃儿气得脸都红了,“她们这是踩着您的骨头往上爬!”
杏儿也低声咬牙:“大夫人也太偏心了!明明是她亲生女儿,却把所有好东西都往钟宝钗身上堆!”
花闻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风越大,火烧得越旺。她现在捧得多高,日后摔下来,就有多惨。”
她望向窗外,街市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年味渐浓。可她心里清楚,越是喜庆的日子,越容易藏刀。
尤其是大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