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个被封印的东西。”
赵乾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句话砸下来,在场所有人脑子都炸了。
沈清霜抱着小紫,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柳如烟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林霄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地。
那七个刚被救回来的内鬼,齐刷刷后退三步,看赵乾坤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紫金蛟浑身鳞片都炸起来了,金色眼睛里满是惊骇和愤怒。
“你……你是那个东西?!”它声音都在发抖,“三万年前害死无数龙族和修士的邪魔?!”
赵乾坤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沉默。
就是默认。
“我杀了你!”紫金蛟怒吼一声,直接恢复真身,二十多丈的庞大身躯腾空而起,巨大的爪子朝赵乾坤当头拍下!
这一爪,金丹中期的全力一击!
赵乾坤没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住手!”
沈清霜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赵乾坤面前。
紫金蛟的爪子在她头顶三寸处生生停住。
那股劲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脸上生疼。
“你疯了?!”紫金蛟怒吼,“他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三万年前那场大战,死在他手里的龙族和修士,堆起来能填平整个幻墟!”
沈清霜没回头,依然挡在赵乾坤前面。
“我知道,”她说,“但他现在是我赵师兄。”
“你赵师兄?”紫金蛟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是那个东西!是那个差点毁灭整个修真界的邪魔!”
“那又怎样?”
沈清霜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乾坤。
赵乾坤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师兄,”她问,“这三万年来,你一直醒着吗?”
赵乾坤摇头。
“一直在睡?”
点头。
“那你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沉默。
良久,赵乾坤缓缓开口:
“记得一些。但不全。”
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记得……有很多人……很多龙……他们围攻我……想杀我……我反抗……然后……他们都死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被封印……身体分成七块……灵魂被打散……其中一块灵魂,附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个剑修……天资很高……但他不甘心……他想超越自己的极限……”
沈清霜听懂了。
那个剑修,就是赵乾坤。
或者说,是被那块残魂附身的赵乾坤。
“然后呢?”
“然后……”赵乾坤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个剑修的意识,和我那块残魂的意识,融合了。我们分不清彼此是谁。我们开始逃避。逃避的方式就是……”
“睡觉?”
赵乾坤点头。
“睡了三万年?”
又点头。
沈清霜沉默了。
三万年。
一个人,睡了整整三万年。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魔,是正是邪。
“那你现在,”她问,“是谁?”
赵乾坤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
这俩字,听得所有人心里一酸。
不知道。
睡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
紫金蛟的怒火,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它盯着赵乾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真的不记得?”
赵乾坤摇头:“记得一些片段。但连贯不起来。我只知道……我想睡。一直睡。睡到什么都不用想。”
紫金蛟沉默了。
那七个内鬼沉默了。
林霄沉默了。
柳如烟坐在地上,看着赵乾坤,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
上辈子,赵乾坤一直是个“废人”,整天睡觉,谁也不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也没人关心。
他就那样,一直睡到死。
死的时候,据说嘴角还带着笑。
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你上辈子,”柳如烟忽然开口,“最后怎么样了?”
赵乾坤看向她。
“上辈子?”
“对,”柳如烟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在我的记忆里,你一直睡到死。没人打扰你,也没人在乎你。你死的时候,是一个人。”
赵乾坤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释然。
“那就好。”
他说。
那就好。
三个字,让沈清霜鼻子一酸。
她忽然明白赵乾坤为什么一直睡觉了。
不是因为懒。
是因为累。
累到不想面对任何事。
累到只想一睡不醒。
“赵师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现在还想睡吗?”
赵乾坤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想,”他说,“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想睡,是因为不想醒。现在想睡……”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霜怀里的小紫。
小紫正睡着,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嘤”。
“现在想睡,是因为……好像有人在乎我醒不醒。”
沈清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师兄,”她说,“你不是那个东西。你是赵乾坤。是我认识的那个会睡着流口水的赵师兄。是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护大家的赵乾坤。是……”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是小紫喜欢的那个赵叔叔。”
赵乾坤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三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种话。
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
第一次有人在乎他醒不醒。
“可是,”他忽然开口,“那些事,确实是我做的。”
沈清霜摇头:“那不是你做的。是那个东西做的。你只是被它附身了而已。”
“分不清,”赵乾坤说,“分不清哪些是它的记忆,哪些是我的。”
“那就慢慢分清,”沈清霜说,“反正你睡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她伸出手,拉住赵乾坤的袖子:
“赵师兄,咱们慢慢来。一天分不清,就两天。两天分不清,就三天。一年,十年,一百年。总有一天,你能分清的。”
赵乾坤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很小,很白,但很有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好感人啊。”
众人齐刷刷回头。
祭坛上,那四块黑色水晶里的黑影,正在疯狂地扭动。
它们凝聚成一张巨大的脸,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那张脸,和赵乾坤有七八分相似。
但眼神完全不同。
赵乾坤的眼神是疲惫的,迷茫的,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这张脸的眼神,是疯狂的,贪婪的,充满毁灭欲。
“三万年了,”它说,“我的另一半灵魂,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另一半?
沈清霜心里一沉。
她看向赵乾坤。
赵乾坤脸色也变了。
“你是我,”那张脸说,“我也是你。我们本是一体。只是三万年前,那些该死的龙族和修士,把我撕成了两半。”
“一半被封印在七块残魂里,就是你眼前这些水晶。”
“另一半……”
它盯着赵乾坤,笑了:
“附在了一个倒霉的剑修身上。我以为它会慢慢觉醒,和我融合。结果它倒好,睡了整整三万年,把什么都忘了。”
沈清霜听懂了。
赵乾坤体内的那块残魂,和这些水晶里的残魂,原本是一体的。
那个“主人”,就是它们合体之后的样子。
现在,它们想重新融合。
“你想干什么?”她冷声问。
那张脸笑了:“干什么?当然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它盯着赵乾坤,眼中满是贪婪:
“来吧,另一半。回到我身体里。我们合为一体,就能打破封印,取回那七块身体碎片。到时候,整个修真界都是我们的!”
赵乾坤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眼神复杂。
“你是谁?”他问。
那张脸愣了一下:“我是你啊。”
“不是,”赵乾坤摇头,“你不是我。我没有你那种眼神。”
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赵乾坤说:“我想睡,是因为累。你想醒,是因为恨。我们不一样。”
“放屁!”那张脸怒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赵乾坤摇头。
他忽然伸出手,按在自己胸口。
一股灰雾涌出。
灰雾里,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
穿着破烂的剑修服,手里握着一把断剑。
他的眼神,和赵乾坤一模一样。
疲惫,迷茫,温柔。
“他是谁?”沈清霜问。
赵乾坤看着那个人影,轻声说:
“真正的赵乾坤。”
那个人影看向他,微微点头。
然后,那个人影开口了。
声音沙哑,虚弱,但清晰:
“谢谢你,替我活了这么多年。”
赵乾坤摇头:“是你替我活了这么多年。”
沈清霜听懵了。
什么情况?
紫金蛟忽然开口:“我懂了。”
它盯着那个人影,沉声道:“你是三万年前那个被附身的剑修?你的意识,一直没消散?”
那个人影点头。
“我确实被附身了。但我的意识,一直困在体内,和那块残魂共存了三万年。它睡的时候,我醒着。它醒的时候,我睡。我们轮流掌控这具身体。”
他看向赵乾坤——那个站在沈清霜旁边的赵乾坤:
“后来,它睡得太久,我醒得太久。我们开始分不清彼此。到最后……”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对方。”
沈清霜看向赵乾坤。
赵乾坤也看着她。
“所以,你到底是哪个?”
赵乾坤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我也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沈清霜忽然有点想笑。
睡了三万年的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分不清谁是谁。
这故事,真够离谱的。
但那张脸,不给他们继续聊的机会。
“够了!”它怒吼,“我不管你们是谁!今天,你必须回来!”
它张开巨口,朝赵乾坤扑来!
那四块黑色水晶,同时炸开!
里面的黑影,化作无数黑色触手,疯狂地涌向赵乾坤!
紫金蛟怒吼一声,冲上去挡住那些触手!
但触手太多了!
它们绕过紫金蛟,继续朝赵乾坤涌来!
柳如烟拼命用窥天镜预判,但预判的速度,根本跟不上触手的速度!
林霄带着三十多号人冲上去,但刚靠近,就被触手扫飞!
裂地熊大毛疯狂拍打,但拍断一根,又长出十根!
那三条紫晶独角蟒拼死护在赵乾坤面前,但触手越来越多,它们根本挡不住!
沈清霜抱着小紫,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触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紫忽然动了。
它睁开眼睛。
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黑色触手。
看着挡在它面前、拼命搏杀的紫金蛟和众人。
看着沈清霜那张焦急的脸。
然后,它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叫声:
“嘤——!!!”
那道叫声,不是之前的精神冲击。
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叫声响起的瞬间,整个空间都静止了。
那些疯狂涌动的黑色触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那张巨脸上的愤怒,凝固成一个诡异的表情。
就连沈清霜自己,都感觉时间好像变慢了。
然后,她看见小紫身上,涌出漫天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温暖而神圣。
光芒所过之处,黑色触手瞬间蒸发。
那张巨脸,开始崩解。
“不——!!!”它发出绝望的尖叫,“这是龙族始祖的气息!怎么可能!一条刚出生的幼崽,怎么可能觉醒始祖之力!”
小紫没理它。
它只是看着那张崩解的脸,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叫声。
每一声,都让那张脸黯淡一分。
每一声,都让那些黑色触手消散一片。
终于——
“轰!”
那张脸彻底炸开。
四块黑色水晶,同时碎裂。
那些黑影,化作无数黑烟,四散奔逃。
但小紫没给它们机会。
它对着那些黑烟,发出一声最后的尖叫:
“嘤——!!!”
金光炸开!
所有黑烟,瞬间蒸发!
一切归于平静。
小紫站在地上,四条小短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但它没有倒下。
它转过身,看向沈清霜,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嘤……”
然后,眼睛一闭。
又睡着了。
又累晕了。
但这次,它身上残留的金光,久久不散。
那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整个空间。
紫金蛟愣愣地看着小紫,眼中满是震惊和敬畏。
“始祖之力……”它喃喃道,“龙族失传了三万年的始祖之力……它怎么会有……”
沈清霜没空管这些。
她冲过去,把小紫抱起来,死死搂在怀里。
“乖女儿,”她声音发颤,“你太厉害了。”
小紫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还挂着口水。
沈清霜看向赵乾坤。
赵乾坤站在原地,看着那四块水晶碎裂的地方,眼神复杂。
那个剑修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了?”沈清霜问。
赵乾坤点头:“他说,他累了。想睡。真正的睡。”
沈清霜沉默了。
睡了三万年的两个人,终于有一个,可以真正休息了。
那剩下的这个呢?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赵乾坤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前所未有的轻松。
“跟着你,”他说,“种田。睡觉。等你女儿长大。”
沈清霜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行,”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抱着小紫,看向那片曾经封印着邪魔的地方。
四块水晶碎了。
那个“主人”的残魂,又少了一块。
但还剩下三块。
还有那个被分成七块的身体。
路还很长。
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紫。
小紫睡得很香。
又看向赵乾坤。
赵乾坤站在她旁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再看向紫金蛟、大毛、三条蟒蛇、柳如烟、林霄,还有那三十多号人。
这么多人,一起走。
怕什么?
“走吧,”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