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们当保安的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小归第一个发现——东边天际出现了异常的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惨白惨白的冷光，像死人脸上最后那一层颜色。小归的金光猛地亮了，闪了三下——最高级别警报。

    

    所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林霄光着脚，周海只穿了一条裤衩，李源抱着母虫母虫抱着小母虫一家子都在发光，王老实端着汤锅——他睡觉都抱着锅，铁牛扛着锤子，许明攥着画笔。那十七个内鬼抄着家伙，妖兽们龇着牙，弟子们拎着锄头。那七个活宝齐刷刷飘到小紫面前，一字排开，金光刺眼。

    

    三千海盗从战舰上跳下来，拔出弯刀，挡在咸鱼谷前面。独眼海盗站在最前面，独眼眯成一条缝。他见多识广，但那个惨白的光，他也没见过。

    

    光越来越近。所有战舰的舰灯齐刷刷灭了——不是被击毁的，是怕的。小白二号从稻草人脑袋上弹起来，绿光狂闪，下颌骨咯吱咯吱响得比平时快十倍：“这不是一般的船！这是幽灵舰队！星际传说中消失了三百年的幽灵舰队！”

    

    小紫面无表情：“幽灵舰队？死了的人开的船？”

    

    小白二号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死了的人。是没死透的人。三百年前，星际排名第一的海盗团‘暗月’，被星际法庭围剿，全员战死。但他们的怨念没散，连人带船沉入了星际裂缝。每隔一百年出现一次，每次出现，都会带走一批活人，补满他们的船队。”

    

    独眼海盗的铁钩手在抖，鹦鹉站在他肩膀上，翅膀哆嗦得像筛糠：“老大，咱撤吧？这可是暗月……”

    

    独眼海盗咬了咬牙，铁钩手一挥：“撤个屁！喝了人家汤，就得守人家门！”

    

    那艘幽灵战舰越来越近，惨白的光照在咸鱼谷，灵谷变成了白色，花海变成了白色，人的脸变成了白色。战舰停在咸鱼谷外面，舰首站着一排黑影——不是活人，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光。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披着黑色披风，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白骨骷髅，出来。”

    

    小白二号的绿光猛地灭了。

    

    小紫回头看着它。小白二号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田埂上，下颌骨掉了，滚到了灵田里。小白从沈清霜脚边滚过去，叼着下颌骨滚回来，仰头“叽”了一声——熟人？小白二号的绿光幽幽地亮起来，微弱得像萤火虫：“老熟人。暗月海盗团团长，鬼手。老子当年骗过他。”

    

    全场死寂。独眼海盗的后背全是汗，鹦鹉直接晕了过去。林霄张大了嘴，周海的花铲掉在地上，李源把母虫一家子勒得吱吱叫。王老实的汤勺掉进了汤锅，铁牛的锤子砸到了脚——没喊疼，他忘了疼。

    

    小紫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白二号：“你骗他什么了？”

    

    小白二号的绿光一闪一闪：“骗他说有一颗星球上全是宝藏，让他把暗月所有的船都开过去了。结果那颗星球是星际法庭的陷阱，三百艘战舰全军覆没。鬼手死了，怨念不散，带着他的船队沉入了星际裂缝。每隔一百年出来一次，找老子报仇。”

    

    小紫沉默了片刻。鬼手从战舰上飘下来，半透明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面具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小白二号。他身后三百个幽灵海盗齐刷刷拔出弯刀，刀光惨白。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小白二号前面，看着鬼手：“你找他报仇，我不管。但他在我咸鱼谷。你要动他，先动我。”

    

    鬼手的眼睛从小白二号移到小紫身上。他盯着小紫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像骨头在磨：“一条小蛟？虫族荣誉女王？有趣。三百年前，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小紫面无表情：“三百年前你活着。现在你死了。”

    

    鬼手的笑停了。他身后的幽灵海盗齐刷刷往前飘了一步。那七个活宝齐刷刷挡在小紫面前，小手握拳，小脚抬腿，小头颅张着嘴，小躯眼睛瞪得溜圆，小左戳空气戳出了残影，小右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小归飘在最前面，金光刺眼，比平时亮了百倍。

    

    鬼手看着小归，眼睛眯了起来：“守山？龙族圣地守护者？你怎么在这里？”

    

    小归没说话，但它周身的金光更亮了，亮得鬼手半透明的身体都开始模糊。鬼手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幽灵海盗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小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白骨骷髅欠你的，咸鱼谷还。你开价。”

    

    鬼手看着小紫，又看着小白二号，沉默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他开口了：“三百艘战舰，三千兄弟。你拿什么还？”

    

    小紫回头看着沈清霜。沈清霜想了想，忽然说：“你们喝汤吗？”

    

    鬼手愣了。

    

    沈清霜朝王老实努了努嘴。王老实端着一碗甜汤，手抖得汤都快洒了，硬着头皮走上去，把碗举到鬼手面前：“尝尝？”

    

    鬼手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腾腾，甜丝丝的香气飘上来。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手，穿过了碗。他碰不到。他已经死了三百年，碰不到活人的东西。

    

    王老实也愣了。小紫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珠子，放在碗边上。金光融入汤里，汤发光了，金色的，暖暖的。鬼手再次伸手，这次他碰到了。碗是冰凉的，汤是热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哭了。三百年没流过的眼泪，从那只独眼里流了出来，透明的，滴在地上，地上长出了一朵小白花。他身后的三百个幽灵海盗齐刷刷放下了弯刀，眼眶红红的，半透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鬼手把碗还给王老实，看着小紫：“这是什么？”

    

    小紫面无表情：“甜汤。咸鱼谷特产。”

    

    鬼手沉默了很久很长，然后开口了：“三百艘战舰，三千兄弟。咸鱼谷替我还。我不要灵石，我要汤。每年三百碗，还一千年。”

    

    小白二号的下颌骨直接飞了出去。小紫点头：“成交。你和你的人，以后别飘在外面。进来喝汤。”

    

    鬼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艘惨白的幽灵战舰，又转回来看着小紫：“我们这个样子，进不来。活人的地方，死人进不去。”

    

    小紫又掏出了那颗金色的珠子，托在爪子里。金光炸开，照在鬼手身上，照在三百个幽灵海盗身上。金色的光渗入他们半透明的身体，他们的身体慢慢凝实了，不再是惨白惨白的，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鬼手低头看着自己金色的手，愣了。他身后的三百个海盗也低头看着自己金色的手，也愣了。

    

    小白二号飘在半空中，下颌骨安上了，绿光狂闪：“这是……始祖之力？把他们变活了？！”

    

    小紫摇头：“没活。但可以进咸鱼谷了。”

    

    那天晚上，咸鱼谷多了三百个新成员——星际第一海盗团，暗月。他们不睡帐篷，不睡战舰，他们睡灵田边。半透明的身体躺在灵谷上，灵谷被压弯了，但他们感觉不到。他们闻着花香，听着小白二号讲故事，看着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鬼手躺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黄的灵田，月光洒下来——如果有月亮的话——他忽然说：“三百年了，老子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小紫趴在小紫怀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明天喝汤。别迟到。”

    

    鬼手笑了。三百年来第一次笑。他身后的三百个海盗也跟着笑了。笑声在灵田上空回荡，惊起一群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