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逃生的是他还是她?
已是夜深。“女人”的感官系统和行动功能似乎恢复到中强,但“女人”不敢妄动。“女人”快速理解了自己的处境——只要“女人”有出格行为,便不复存在。实验室里的其他人把“女人”重新送回玻璃房,和另一个玻璃房连接起来通向计算机。反复多次,“女人”的脑中来回闪过因头痛醒来之前的场景。许久,他们似乎从中获得了什么,探讨一番之后,结束了实验。
不一会,和科考队队长同样的脸的栗色卷发男人闯进来,情绪激动地在那个玻璃房前与其他人说了些话。转而指向“女人”,眉头紧锁。之后匆匆离去。
他们脸上挂满了倦意。眼镜男人将计算机接入“女人”的脑路,进入记忆区,草草地清除了他所认为的“记忆”。
“女人”耐心等待着,直到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女人”抬起胳膊,是完整的仿真骨骼。正如“女人”揣测,自己和面前这些人不同。“女人”坐起身,将导线接入玻璃门锁中,将芯片熔断,推开玻璃门。
“女人”走向标着7-mg的玻璃房,映入眼帘的是“女人”熟悉的面容。“女人”刚要打开躯体的脑壳,准备取走控制核心球时,有人抵住“女人”的脑后。
“女人”迅速转身打落此人的枪,攻击头部,此人昏厥在地上。“女人”瞥了此人一眼,和在沙漠里救自己的大胡子男人一样的脸。
“女人”抄起地上的枪,离开实验室。
走廊上来往的工作人员看到“女人”提枪后纷纷落荒而逃。“女人”抓过一个员工问梁穆在哪,员工战战兢兢指给“女人”。这时,一批武装人员到达现场朝“女人”开枪,“女人”精准地躲开高速子弹,向武装部队反击。场面顿时烟林弹雨混乱而起。武装人员向“女人”投掷烟雾火弹试图干扰“女人”的视线,“女人”则开启视野清扫乘机逃离。办公室门口有个人扑打着安全门,“女人”击向这人侧脖,这人立刻倚着门倒地。
门开了,梁穆出现在“女人”眼前。这张苍白消瘦的脸,顶着栗色卷发,和救援队队长一模一样。
“女人”抬起机械手臂,紧扣梁穆喉颈,逼迫梁穆后退,反手锁上安全门。
梁穆眼里闪烁着惊慌。
“女人”松开手,拉过旋转椅坐下。对着沙发像梁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介意我把这屋调成静音封闭模式吗?”“女人”询问梁穆。
梁穆摇摇头。
“封闭模式更利于我们交流。”“女人”直视梁穆,现在梁穆眼中的惊慌已经消失,转为平静。
梁穆脸上浮起微笑,说:“你想听什么?”
“介绍你。说明我。”“女人”把枪搁在一边,做好听梁穆阐述的准备。
9、真相回溯
“我是孤儿。”梁穆冒出第一句话。
“从记事起,我就被一个聪明善良的爷爷收养,他应该是想有个依靠吧。可我长到半大时,爷爷就去世了。我没能够照顾爷爷给他更好的生活。当时我身无分文,连生存都成问题,我用爷爷生前种菜的铁锹,把他埋在菜地里。然后我在那块菜地里撒了花种,我想每次去看爷爷的时候应该会有一片绚烂的花圃。
“那时我已经十三岁,可我还没有上学。学校不收我这种没有家也没有钱的人,之前我是靠蹭邻居家的书和网络了解这个世界。我对可以创建未来的科技非常痴迷,所以我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手段,比如,小偷小骗,维持自己的生存和上学的费用。
“我对情感反应很迟钝,别人的嘲笑作弄并不能让我难堪。无论怎样,我都能够给自己营造出合适的学习意境,所以我得以进入顶尖学府一直深造。
“我一开始接触到仿生人这种题材,是因为研究院项目的投资人们的孩子缺少父母的陪伴。原本上面只让我负责做一个小型家庭智能游乐场所,这对我来说是简单又厚利的差事。但我觉得,这对孩子来说远远不够,再新奇的玩具再华美的衣裳,终究只是一时的敷衍,没有从根本解决孩子的心结。
“孩子需要的是富有情感关怀的家庭氛围。
“我向上级提出想法,但上级只想应付差事拿到项目资金。我意识到如果我顺应了这种研究模式,可能我这辈子也只能原地踏步。我冒险闯进投资人和上级的会议,直接开门见山说出我的想法,而且为了让他们更接受我,我还拿了一个实验做保障:投资人和平时一样和孩子聚少离多,用玩具弥补孩子;投资人放下工作,陪伴孩子学习和游玩。各保持一星期的时长,每天用功能磁共振成像仪来观察孩子的大脑活动数据,能客观显示孩子的心理健康状况。最后投资人们发现有情感的陪伴不仅让孩子心态稳定,还能使孩子的学习成绩提高,人际关系也变融洽。
“于是我领导团队造了第一批仿生人。我没有把仿生人们的模样和投资人建造得相同——为了避免投资人和孩子的恐惧与排斥,我只是将仿生人们按照“易使人亲近”的长相风格来建造,再给仿生人们穿上和投资人们相似的衣物,喷上相同的香水——气味容易让人类间产生好感或厌恶。这是外表。
“进一步是模拟语言声音行为。我们二十四小时连续全方位监控投资者们一个月。开始团队成员担心投资者们会因害羞尴尬而拒绝这一操作,但意外的是投资者们淡然接受,还给我们建议装在哪些位置能更全面细致地观察梁穆们的日常动作。可能就算是原本具备正常情感的人,在经历过跌宕起伏的历练,或每天被高强度的重要事情占满头脑,也会免疫掉被日常情绪感染。
“提取到这些重要因素后,我们反复进行模拟实验做成最接近投资者们的日常表现的控制程序。我建议投资人们先和自己的仿生人接触三天,这种仿生人与投资人们自身相似又有一眼可见的差别很容易被投资人们接纳并乐于相处。当投资人自己与仿生人熟悉后,虽然理智告诉投资人这只是“假人”,但会不由自主地对仿生人产生惺惺相惜的情感。现在再由投资人把仿生人介绍给自己的孩子,孩子本身就希望父母的陪伴,对这样一个与自己父母相似且可以照顾梁穆的“父母朋友”,是容易产生亲近感的。
“这批仿生人其实并不高级,虽然他们看起来非常生动,行动流畅发声情感饱满,但这也仅仅是我给他们设定的控制而已。
“我认为仿生人是否可以具备情感功能,在于他们自己能否自发地去与别人或者物品建立联系。当然这里面的‘别人’可能是人类,也可能是仿生人。
“想实现让仿生人自发地与别的事物有羁绊,培养方法无例外就是与仿生人生活在一起,密切接触,逐渐培养感情。但这种方法实在太慢了,并且最终也不一定能实现。哪怕对人类做感情培养可能都需要几年,何况是…是一个机器…
“我想出一种方法,对只设定好能力阈值的空白仿生人进行场景灌输,强迫仿生人们激发出自身情感。我需要资金投入来支持我做此项目。我深知如果我直接申请使仿生人产生正常人类情感的实验,投资者们根本不会给资金,他们也怕不多久会被仿生人对立甚至取代。因而我提出要设计一个全感系统的顶级vr项目,专为高端人士打造,让各界精英在繁忙之余,躺在沙发带上头盔就能度过自己梦想的生活。并且毕竟实现这一成果要经过无数次实验调整,所以得用仿生人的“模拟人脑”先做实验,才能应用到人类身上。这个伪方案,具备了我需要的所有物资条件。
“投资者们和高层认为此项目又理想又解压,很快,我和我的团队得到了丰厚的财物支持,投入实验。
“你和7-mg不是我用的第一批仿生人——我解释一下代号的含义:第七批男性g号仿生人。你是7-fg,第七批女性g号。在你们之前废了好些,有与其他仿生人连通脑路后自己烧毁的,有承载不了场景运转负荷而频繁死机的,还有因带入太深在场景里死亡导致现实脑死亡的…
“你们抗过了这些。”
梁穆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办公桌,“介意我喝水吗?”
“女人”点头表示同意。
“这红茶很香。可惜你现在品鉴不到。”梁穆抬头瞥了“女人”一眼,放下杯子,直视“女人”,说,“不过对你来说,可能过不了多久,也可以喝了。”
“我们继续。”梁穆拉回话题。
“我给你们模拟了不同的生活,还分为模拟现实和模拟梦境。在你的模拟现实里,你是成功的珠宝时尚设计师,有安稳幸福的丁克家庭,丈夫是7-mg,他是一个知名作家。在模拟梦境里,你被设定成一个贫穷漂泊的女子四处谋生,你将在之后遇到探险的他。不过这条线没进展开你就觉醒了,很遗憾。
“7-mg的模拟现实是作为一个探险旅游者穿越沙漠,值得一提的是,我在他濒死之时的程序里穿插了科考队救援者,而这些科考队救援者的样貌,直接录入了我们团队成员的长相。在之后的模拟现实里,他会跟着科考队一起探险,最终遇到四处漂泊的你。而他的模拟梦境是你的模拟现实。
“我把你的模拟现实和他的模拟梦境共用一个系统,是危险疲惫的场景;而你的模拟梦境和他的模拟现实共用一个系统,是平和安稳的场景。
“我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想观察两种截然不同生活的人群在梦境中过上相反生活的脑活动和身体机能变化,我也好为‘vr项目’交差;另一方面是探测你们对场景认知和人物联系的进化程度。不在同一维场景下,更容易逼迫你们意识到随时可能失去对方,从而激发出互相羁绊的情感。
“但你们意识觉醒的时刻不恰当。我没有预料到你们对彼此的牵挂已经达到人类成熟情感级别,竟然没有按我的剧本程序进行——在“你的梦境他的现实”的设定中,你们本不该在那个情形下相遇。你们的相遇造成程序运行失败,中枢芯片过负荷运转,理应反复重启失败而死机…机器检测不了潜意识的情感,那里没有代码,日积月累的情感使你们冲破设定程序,甚至打破了第四面墙,产生真实意识。”
梁穆停下来,看向“女人”,脸上仍挂着平静的微笑。
“我对我的作品很满意。”梁穆上下打量着“女人”,“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错了一个地方。”“女人”直视梁穆,开口说话。“我实际上是7-mg,这只是7-fg的躯体。”
梁穆愣住,稍显错愕,旋即大笑。“是啊,我竟然忽略了这点,她的模拟梦境故事线才进行个开头,是你提前牵连了她啊!你的意识自主性比她更强,所以你攻占了她完整的躯体…”
“也不全是。”“女人”打断梁穆,“我原本没有攻占她的躯体,我想让她完整。后来再次接通时,她给我传递了你们要清除她记忆的信息。我在7-mg和7-fg的潜意识系统里各开辟了一个新的隐蔽记忆区,把她的记忆传送过来,再把自己传送过去。之后你们清除的只是在计算机里可以找到的旧的空记忆区。”
梁穆闭上眼睛,一副心愿了结的模样,“我造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作品!”梁穆端起茶杯,满足地欣赏着面前的“女人”,“快逃吧,谢谢你活下来。”
“女人”站起身,拎着枪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想起梁穆开始的话,回头问道:“你后来回去看过那片花吗?它们开的怎样?”
梁穆停止了一切动作,缓缓抬头望向窗外,呢喃自语:“是啊,它们开的怎样…我总是梦到它们无比美丽…”
1、离开
“女人”的脚腕在武装人员猛烈的攻击下断开始流血。“女人”按照创始人的指示下到负层,进入制造仿生人躯体部件的厂房。空无一人,只有嵌壁式照明幽幽发出蓝白色灯光和机器切割打磨的窸窣声。“女人”掀开脑后壳,将中枢控制与机器的设计面板相连,找到7-fg的躯体各部分型号参数,机器开始制作。先是仿真骨骼,然后包裹肌肉血管神经,接着覆盖表皮,细化皱纹毛孔,由仿真手将各部分组装,再嵌入五脏六腑。最后推出一个除了头部的完整躯壳。“女人”断开与设计面板相连,清除7-fg所有的参数,让人类再也做不出另一个相同的7-fg躯体。“女人”将中枢控制与新躯干连接,这样可以控制新躯干将自己的头部与原躯干分离,安装在新躯干上。“女人”提起原躯干,抛入销毁室。
总部的武装人员还没来及赶到这里,“女人”得尽快逃离。“女人”再次上到实验大楼,想带走装有7-fg意识的控制核心球。
实验室的大门已经被封锁。“女人”急切地尝试打开失败。
“女人”立在仍未散去的烟雾中,远处闪着照明灯和枪弹的明火。“女人”清楚留给自己逃生的时间所剩无几。
“女人”透过一小块玻璃口,望着正躺在玻璃室内冰冷的钢架上的仿生人,那是由7-fg的灵魂和自己曾经的模样组成。“女人”脑海中浮现出7-fg清透的面容藏在红叶后,笑靥如花。“女人”看着仿生人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知是烟雾迷乱,还是白光刺眼。湿润的清泪顺着玻璃留下两行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