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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2章 祁连风起
    青海湖畔的金帐盟约墨迹未干,冒襄便带领使团再次启程西行。

    

    达延鄂齐尔台吉不仅提供了向导,更派遣了一支五十人的和硕特骑兵随行护送,这既是礼遇,也是一双监视的眼睛。

    

    向导是位名叫巴特尔的苍老百户,其家族世代为卫拉特与青藏间的商旅引路,对每处水洼、每片可供避风的崖壁都了如指掌。

    

    “大人。”马文才策马与冒襄并行,低声道,“过了前方山口,便是祁连山西麓。那里如今是三不管地带,有被叶尔羌汗国驱逐的小部族,也有从甘肃逃出来的回人义军残部,更有专事劫掠的马贼,巴特尔说,经常有小型商队在那里消失了。”

    

    冒襄紧了紧斗篷,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山峦,轻声说道,

    

    “陛下授我专断之权,理藩院的密档也提及此地势力交错。我们礼数周全,但也要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难而退,马将军,前出哨探再放远十里,队形收紧,弓弩火铳备便。”

    

    “好的,我去安排。”马文才点头应了,策马而出。

    

    “前队换乘战马,火器队准备!燧发短铳上膛,迅雷铳解盖!”

    

    命令层层传递,这支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变阵,驼队被护在中央,外围骑兵手持上了箭的劲弩。

    

    而一支约五十人的火器队则下马,三人一组,将一种带有转轮、可连续击发的“迅雷铳”架设在驮马背负的简易支架上。

    

    他们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

    

    第三日午后,使团正在一处背风的谷地休整喂马,两侧山脊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哨声。

    

    尘土扬起,约二百余骑人马从山坡后涌出,服饰杂乱,兵器不一,但行动迅捷,呈钳形包抄而来。

    

    匪首是个独眼壮汉,操着浓重的河西口音,喊话索要驼队货物。

    

    马文才冷笑一声,未待对方合围,便令旗一挥。

    

    明军迅速摆好战斗阵形,迎向这伙马贼。

    

    “火器队,第一组,放!”

    

    “砰!砰!砰!”爆豆般的铳声猛然炸响,白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马贼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这种在三十步内拥有绝对杀伤力的齐射,远非马贼手中的弓箭可比。

    

    马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火力打懵了,队形大乱。

    

    而明军骑兵并未如寻常般结阵固守,反而以五十人为一队,如三把利刃般主动迎击。

    

    这支明军都是精锐,他们马术精湛,更兼装备精良,冲锋途中便是对着马贼先来一轮箭雨,紧接着便是锋利的马刀劈砍。

    

    那些乌合之众的马贼何曾见过如此训练有素、战意昂然的官军。

    

    甫一接战,那些马贼便被砍翻十余骑。

    

    和硕特骑兵在巴特尔带领下并未参与冲锋,而是护住驼队侧翼,他们目睹明军犀利的反击,脸上亦露出敬畏之色。

    

    战斗毫无悬念,不到一刻钟,马贼丢下四十多具尸体和伤员,溃散而去,明军仅数人轻伤。

    

    冒襄下令不得追击,救治俘虏伤者,并从中审问得知,这股马贼确与甘肃清军残部有些暧昧联系,常劫掠往来商旅向清军换取盐铁。

    

    冒襄命人将俘虏交予当地一个受叶尔羌汗国羁縻的小部族头人处置,并留下话:“大明钦差自此过,荡寇安民。尔等可传话四方:自此之后,商路当靖。愿遵王化、保商旅者,可至秦州受赏;再行劫掠,便如此辈。”

    

    冒襄此举恩威并施,消息必将随着游牧民族的马蹄,迅速传遍祁连山西麓。

    

    后面几天的行程,他们再次经历了几次小部落的劫掠,不过这些小部落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大明使团把武力亮出来,一通箭雨、铳弹下去,就屁滚尿流跑了。

    

    穿越祁连山缺口,便是河西走廊西北端的星星峡附近,这里已能感受到叶尔羌汗国若即若离的影响力。气候愈发干燥,绿洲如翡翠般散落在戈壁黄沙之中。

    

    ~~~

    

    抵达哈密时,已是初夏。

    

    这座绿洲城市是叶尔羌汗国东部的锁钥,城墙高大,集市繁华,清真寺的唤拜声悠远绵长。

    

    作为汗国东部重要城市和门户的哈密,其最高统治者的正式称号通常是“阿奇木”,也可以理解为总督或行政长官。

    

    接风宴设在水渠环绕的庭院中,葡萄藤架下铺着华丽的地毯。

    

    阿卜杜拉是一位蓄着精心修剪胡须、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他的欢迎礼节周到而疏离,彰显着其作为汗国封疆大吏的权势与审慎。

    

    阿卜杜拉对大明使团带来的玻璃镜和瓷器表示赞赏,但当冒襄展开《西陲山川舆图》并探讨“共御北虏”时,他微笑着将话题引向了诗歌与南京风物。

    

    僵局在数日后一次仅有少数核心人员参与的密谈中被打破。

    

    这次的谈判地点换在了总督府一间守卫森严、装饰着繁复几何图案的小厅。

    

    当随从退下,阿卜杜拉抚摸着来自江南的锦缎,忽然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问道:“尊使的家族,似乎与西北颇有渊源?我听闻,尊使的先祖,是一位伟大的蒙古统帅。”

    

    冒襄心知关键时刻到来,坦然道:“总督阁下博闻,在下先祖脱欢太师,确曾威震漠北。然沧海桑田,晚辈如今是大明的臣子,奉天子命,为天下谋通途。”

    

    冒襄巧妙地将血缘渊源置于国家使命之下,既承认了历史联系,又明确了当前立场。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脱欢之名,在叶尔羌的史册中亦有记载,这让我们更易理解彼此。”

    

    “尊使,请直言,面对北方的准噶尔巨狼和东方的满洲猛虎,遥远复国的南方大明,能给予哈密,给予叶尔羌什么,是清廷或准噶尔无法给予,或不愿给予的?”

    

    冒襄早有准备,缓缓道出早已拟定的方略:

    

    “其一,我大明不索寸土,不征一兵,所求者,仅为一条安全、稳定、受保护的商路。大明愿与叶尔羌汗国正式缔约,互保商队。凡持有双方关防之商旅,在彼此境内受官方保护。此约,可先行于哈密至肃州段。清廷视商旅为税源,准噶尔视之为劫掠对象,唯大明,愿视之为联通四海之血脉。”

    

    “其二,我大明可特许叶尔羌商人以优惠税率,不仅茶叶丝绸,而是大明特产的‘军资品’,包括优质镔铁、提炼过的硝石、防治畜疫的特定药材,乃至……经过改良、适用于驼马背负的轻型火炮图纸,这是互利之实。”

    

    “其三,我们深知,巴图尔珲台吉雄才,其对天山以南的沃野,岂无觊觎?”

    

    冒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大明无意介入贵国与准噶尔之争,但若大明能在东方持续牵制清廷主力,甚至将来恢复甘肃全境,那么,准噶尔便始终有一后顾之忧,其全力南下图谋叶尔羌之时,便需再三斟酌。”

    

    听到这些条款,阿卜杜拉沉默良久。

    

    这些条款切中了他的要害,商路安全、战略物资、地缘缓冲,尤其是“互保商队”和“特定军资”,直接针对其痛点。

    

    这些,清廷绝不会给,准噶尔则无力稳定提供。

    

    一个与大明交好、能从东方获得物资的叶尔羌,将比一个孤立的叶尔羌,更难以被征服。

    

    “那么,”阿卜杜拉最终开口,“大明需要什么?”

    

    “战马、玉石、羊毛、牲畜,此乃常贸。”冒襄道,“我们更希望,能获得经由叶尔羌,与更西面的布哈拉、乃至波斯商人建立稳定联系的机会。”

    

    冒襄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希望总督阁下能允准,我方使团人员,可在哈密及附近,有限度地勘察山川地理、物产矿藏,当然仅为增进了解,绘制更精确的友邦舆图。”

    

    这是一场谨慎的利益捆绑。

    

    最后阿卜杜拉原则上同意了试行“哈密与肃州商路互保”及特定贸易。

    

    至于更深入的盟约,他仍需请示叶尔羌大汗。

    

    但大门已然打开。

    

    临别前,阿卜杜拉赠以宝刀,并意味深长地提醒:

    

    “穿越天山北路前往准噶尔,风险远超以往,巴图尔珲台吉是真正的苍狼,他或许欣赏勇者,但更看重实利。贵使先祖的荣光,在他那里,或许不如一门好炮的设计图。”

    

    ~~~

    

    冒襄一边让人快马将阿卜杜拉的商谈结果汇报回南京,一边带领着使团继续北上,朝着白雪皑皑的天山缺口行进。

    

    身后,是初步建立的脆弱信任;前方,是强大、未知且需求截然不同的准噶尔汗国。

    

    冒襄知道,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皇帝赋予他的“相机专断”之权,将在接下来的博弈中,面临最严峻的挑战。

    

    他必须为大明,也为这支使团,在准噶尔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找到一个微妙的、不至于被吞噬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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