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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3章 天山北路的权衡
    冒襄带领的南明使团自二月底离了秦州,辗转交涉、一路西行。

    

    待使团循着隐约古道,由哈密转向北,准备穿越天山支脉前往准噶尔的通道时,时节竟已滑入了五月。

    

    低处的河谷已有点点绿意,然而随着地势不断攀升,绿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褐色岩壁和稀疏的耐寒草甸。

    

    当那座被称为塔勒奇达坂的巍峨山口终于横亘在眼前时,盛夏的错觉被彻底粉碎。

    

    冒襄勒马仰首,只见垭口上方云雾缭绕,看不到顶,一道仿佛亘古不化的雪线清晰地将山体分为上下两截。

    

    寒风从山口方向持续涌来,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冷。

    

    尽管早有准备,使团所有人都换上了最厚的衣物,但此刻仍忍不住收紧斗篷

    

    穿越天山隆口的旅程,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艰难。

    

    寒风裹挟着雪粒,即便在夏季,高海拔的隘口依然冰冷刺骨。

    

    巴特尔向导至此请辞,他直言:“前面是准噶尔鹰犬的猎场,我们和硕特人的面孔不再受欢迎。”

    

    冒襄厚赠其一行人,目送他们南返。

    

    使团如今真正成了孤旅,他们最终并未直奔准噶尔的政治中心伊犁河谷,而是转向东北。

    

    因为根据阿卜杜拉提供的模糊情报和零星商队信息,准噶尔部巴图尔珲台吉近年来着力经营一个新兴据点博克塞里。

    

    博克塞里既有屯田,也有工匠坊,更是一个汇集了卫拉特各部、哈萨克商人乃至俄国冒险家的贸易据点,是观察准噶尔汗国活力的绝佳窗口。

    

    使团还未抵达博克塞里,准噶尔的游骑便如幽灵般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并不接近,只是远远跟随、观察,纪律严明,与之前遭遇的马贼有天壤之别。

    

    马文才下令全军戒备,但严禁任何挑衅举动。

    

    抵达博克塞里时,眼前景象令使团众人暗自心惊。这并非传统游牧民族的帐篷群,而是一座初具规模的土石城池。

    

    城墙虽不高厚,却轮廓分明,带有棱堡雏形;城外有引水灌溉的农田,城内传出打铁和锯木的声响。

    

    市集中,不仅能见到蒙古人、哈萨克人,还有肤色苍白、身着奇特服装的罗斯人,他们用皮毛、火枪交换茶叶、布匹和白银。

    

    接待他们的是巴图尔珲台吉的一名心腹宰桑,名叫鄂齐尔图。

    

    鄂齐尔图的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到却透着疏离的审视。

    

    查验关防文书后,他将使团安置在城内一处独立的院落,守卫森严。

    

    ~~~

    

    两日后,在一座宽敞、充满松木和皮革气味的大帐中,冒襄终于见到了这位威震中亚的准噶尔之主——巴图尔珲台吉。

    

    巴图尔珲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庞如斧凿刀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并无多少蒙古贵族常见的奢华装饰,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帐内还有几名重要的台吉、喇嘛,以及一名留着大胡子的罗斯人(俄国)哥萨克头目作陪,气氛微妙。

    

    行礼、呈上国书礼物后,巴图尔珲开门见山,用的是蒙语,声音洪亮:“南方的汉人皇帝派使者不远万里来到我的帐前,是想买马,还是想卖茶?”

    

    直接,甚至有些粗鲁,跳过了所有外交辞令。

    

    但冒襄镇定自若,用流利蒙语回应:“我大明皇帝陛下遣外臣前来,既为通有无,更为致问候,我们陛下知珲台吉雄才大略,威震西北,特致意。茶马贸易,自是美事。然陛下更愿与台吉探讨,在这变化的天时下,何为共利之道。”

    

    “共利?”巴图尔珲台吉身体微微前倾,“我与东面的满洲人争喀尔喀,与西面的哈萨克人争牧场,我的工匠需要铁,我的勇士需要好的刀剑和火器,我听说你们的皇帝,刚刚从满洲人手里夺回长安,自身犹在激战。”巴图尔珲目光如炬,看着冒襄,似笑非笑的说道,

    

    “不知你们南朝有什么利,能和我共享?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不是下一个想来当我‘宗主’的满洲人?”

    

    帐内气氛瞬间凝重,那罗斯人大胡子哥萨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冒襄深知,面对巴图尔珲此等雄主,虚言恫吓毫无意义,必须提供实实在在的、基于冷酷现实利益的方案。

    

    冒襄轻咳一声,缓缓道:“珲台吉明鉴,正因大明正与清虏鏖战,我们才有‘共利’之基。”

    

    “其一,你的东顾之忧可减。”冒襄指向东方,“清虏主力被我朝牵制于中原、陕西,其部署在喀尔喀的力量必然空虚,对珲台吉东进的压力将大为减轻。此非大明赠与,而是时势使然。若大明战事不利,清廷便可腾出手来,全力应对漠西,所以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台吉东线的缓冲。”

    

    “其二,物资通道可择。”冒襄继续一一分析道,“台吉所需之优质铁料、特殊药材、精密器械,乃至某些……火器制造之术,穿越严寒危险的北境或动荡的中亚而来,代价高昂且不稳定,我大明可提供另一条选择。”

    

    “哦?”听到这里,巴图尔珲眼睛一闪,“另一种选择,你仔细说说。”

    

    见这一条引起了巴图尔珲的注意力,冒襄忙接过话,“就是经河西、哈密而来的南路,此路一旦畅通,台吉在与罗斯人交易时,手中便多了一份筹码,可议更优之价。”冒襄特意看了一眼那个俄国人哥萨克,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其三,非敌之诺。”冒襄趁热打铁,“我陛下有言:大明与准噶尔,隔万里沙碛,无寸土相接之争。陛下愿与珲台吉立约,大明承认珲台吉对天山北路及所征服地域之主权,永不觊觎;准噶尔汗国视大明为平等友邦,不助清虏,不侵大明友邻叶尔羌之约定疆界,我们不为盟友,但可为互不侵犯、互通有无之邻。”

    

    巴图尔珲台吉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把短铳的枪柄。

    

    冒襄给出的方案,剥去了所有虚幻的盟友情谊,直白地构建了一个基于地缘现实和纯粹利益的框架。

    

    大明在东方扛住清军主力,为准噶尔东扩创造窗口;准噶尔获得一个稳定的南方物资渠道和战略侧翼安全;双方划清界限,避免冲突。

    

    “有趣的提议。”巴图尔珲缓缓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们的皇帝,是个明白人。不过,空口不足为凭。你们能现在给我什么?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能长期拖住满洲人?”

    

    “眼下,外臣使团所携货物中,有精炼镔铁三百斤,防治畜疫之特效药散二十箱,另有金陵巧匠所制可测远、观星之精密仪具数套,皆可献与台吉,以表诚意。”冒襄显然早有准备,

    

    “至于长久……秦州榷场已开,商路正在打通,台吉可派商队前往,亲眼看看关中之恢复,大明之实力。若台吉愿,我们甚至可以约定,以战马交换等价的、台吉指定的物资。”

    

    冒襄看着巴图尔珲的眼睛,郑重的说道,“时间,将证明我皇陛下之志与能。”

    

    谈判持续了数日,巴图尔珲台吉及其重臣对火器技术、优质金属和药材表现出极大兴趣,反复询问细节。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份极其务实的初步谅解。

    

    一,准噶尔汗国允许持有大明关防的商队,经指定路线(避开其核心牧地)往来贸易,并给予保护。

    

    二,大明首批提供上述技术性礼物,准噶尔则以一批良马和皮毛作为回礼。

    

    三,双方默许“东线缓冲”现状,准噶尔承诺不主动与南明为敌,不介入南明与清廷之战事。

    

    四,关于火铳技术等敏感物资交易,需待双方进一步互信后,另行秘密商议。

    

    五,准噶尔不对此谅解做出任何公开承诺,一切往来以“商队”、“私人礼物”形式进行。

    

    这是一份没有华丽辞藻、充满算计与试探的临时协定。

    

    巴图尔珲台吉显然将南明视为一个值得观察、可以有限利用的变量,而非真正的盟友。

    

    但他收下了礼物,打开了商路,这对南明使团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功。

    

    离开博克塞里时,冒襄回首望去,那座在荒原上崛起的城池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他带领的使团成功地将大明的影响力,以一种极其现实的方式,嵌入了中亚这盘乱局。

    

    南明成为了棋手之一,尽管暂时只是一枚不那么起眼,却可能搅动平衡的棋子。

    

    使团满载着贸易协议、地理情报和对未来潜在敌人的深刻认知,踏上了漫长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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