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燃香，静谧古拙。

    穆志明盘膝而坐，靠在小几的油灯下面，细读一封书信，随着檀香的积郁，神情逐渐凝重。

    主持完庶系子弟的族祭大典，便被管家王平知会，一封密封来自长乐渡，由金刀侍卫加急遣送。

    顾不得庶系子弟冲天热情，只得即刻告退，他带着一颗被年轻人感染而躁动起来的心，返回了自己的修炼斗室。

    一番查阅，信中内容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将他难得而起的豪情，泯灭殆尽。

    穆家风雨飘摇，看似三位宗师坐镇，姜沈二家无出其右，二代子弟却不尽人意，只有老九穆志宗修炼有成，从年纪看来，却不比三代子弟的老大老二年长多少，就四五个月份而已。

    中坚力量的亏缺，使得穆家后继乏力，在前任家主带领之下，强势开拓出来的诸多产业，譬如施山灵矿，已经丧失完全的掌控力。

    而三代子弟经过他的精心栽培，又显得朝气蓬勃，若干年后，极大可能再现辉煌，一门三宗师，两仙宗照拂。

    彼时衰弱，但有崛起势头，就更加的招人算计了。

    穆志明读完书信，神情凝重无比，靠在小几上抚额嗟叹，这次捅出的篓子未免太大，大到一时间自诩运筹帷幄的他，不禁也犯起了难。

    他冥思许久，仍旧毫无头绪，心绪乱得像枯草，索性从衣袖里取出一枚灵符，激发清心咒。

    随着灵光涣散，沉静舒缓的经咒之音悄然在斗室里回荡，配上香炉中缓缓升腾的一缕檀香，不可名状的虔诚之感，令他心静些许。

    嗒！嗒嗒！

    敲门声不轻不重，听在穆志明此刻的耳朵，莫名觉得突兀。

    “进来。”穆志明正襟危坐，招呼门外三子进入斗室。

    来人赫然是刚刚走出暗室的穆清三子。

    小十九尤显得兴奋，向着家主略一躬身，便迫不及待道：“家主，十七哥参悟到无上秘术了！”

    “呃，准确地说，如悟，因为拿不太准，特地来请教家主。”

    穆清长长作揖，额头冒汗，真没想到小十九是这么一个猴急性子。

    如果体现到习剑上，那他要收回自己曾经的判断，穆尚不再是习剑最有天赋的年轻子弟，调皮捣蛋最有天赋还差不多。

    “如悟是什么说法？”

    穆志明正烦得焦头烂额，被一打岔，自然不喜，表情显得格外严肃。

    “就是不知道悟没悟。”

    穆清汗颜，不敢过多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经历的异象，若说没有参悟，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历历在目，可以肯定绝不是梦境，而若说参悟，什么道法口诀一概不知，甚至道法状况也不知晓，品阶、属性、威力、来历等等，体悟到的只是一道纯粹的锋芒。

    在短暂回神过后，他笃定海底明月、山河飞逝皆是障眼法，感受不到任何神奇，所有玄妙蕴藏在一闪即逝的锋芒上。

    那锋芒撞击崖壁轰然消散，却化成无数微芒跃动壁间，犹如刀之霸道，使得他心神颤动，生出欣喜之情。

    “不知道悟没悟。”

    穆志明重复着穆清稀里糊涂的话语，不耐渐生。

    暗室自六代家主开设，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哪怕一名子弟可以参悟出半点儿名堂。

    他早有迟疑，是否要关闭暗室，杜绝谣言的散播。

    还未来得及实施，如今小十九便扬言穆清悟得秘术，而穆清本人支支吾吾，反倒极不自信的样子。

    他哪还不以为是小孩嬉闹，要知道小十九穆尚年仅十一岁，穆清也不过十五，童心未泯情有可原。

    可是穆和还跟在一旁胡闹，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穆和苦恼着，迈入斗室便一言不发，默默站在两位弟弟的身后，心想穆清明明由他教导，许多年没瞧出过人之处。

    谁知一到发育年纪，怎得一下子就长过师父。

    他很低调，依然被穆志明斜视一眼，云山雾罩，仿若嗔怪的一眼。

    “我对家主忠心耿耿。”

    “嗯，想必不能。”

    穆和这么想着，微笑张口，尝试替家主解围。

    毕竟两人修为接近，见识也相差无几，穆志明一定和他一样，对于如悟的概念丝毫不知。

    那一定是求救的眼神。

    他转述一路听来的，穆清所经历异象的奇异，试图把话题扭转到穆清的优秀上，让穆志明简单夸赞几句，顺阶而下。

    蓝天月明，江河逆流，一道锋芒形如利箭……

    说着说着，斗室里鸦雀无声，三人同以严肃目光看他。

    穆和识趣闭上嘴，苦想问题又出在了哪里。

    “穆清，回去多想想，说不定便彻底悟了。”

    穆志明的神情柔和下来，宛如春冰绽破，转向穆尚又和蔼地道：“小十九，你也是，凡事多想想，总没有坏处的。”

    “是。”穆清两人齐声应和，哪还看不出家主愁容满面，对秘术之说兴趣缺缺，这说法本就只在年轻的子嗣中流传。

    历代少年郎扑进暗室，经年瞧不出个所以然，境界修炼精深过后，更探得画作毫无灵性，就是普通凡物，哪还不知这是前辈们为了让子弟对于族祭提起兴趣，勾勒出了一个笑谈。

    吃过大亏的少年们不愿做最后笑话，又将传说讲给族弟族侄，一代代流传不息，早已没得成年族人对此深信。

    像是穆和忙于修炼，年过二三依然如此富有童趣，并不多见。

    穆志明还为书信所言而神伤，刚想屏退三子，转念一想变了主意。

    “老六要回来了。”

    “六哥。”

    穆清默念，但没有深刻印象，唯独记得似乎沉默寡言，是个身材瘦小的猴脸青年，每次见面都在启禁。

    六少爷二十四岁年纪，因为修炼天赋的短板，修为只有筑基三重，但仍旧是不折不扣的有为青年，五年前便跟随三元老闯荡鱼龙混杂的长乐渡。

    “六哥回来，代表十弟、十一弟进行族祭吗？”

    穆和不解，要回来应该昨天便回了，今天家族禁地已然开启，子弟祭拜完毕，再回不是有违体面。

    “等着便知道了，老六要回来，回来的也不一定再是老六。”

    穆志明云鬓双垂，说得众人云里雾里。

    “如来？”

    小十九想起穆清对于秘术的描述。

    “去去去。”

    穆和无法忍受，把穆尚拉到身后，免得在家主面前丢人现眼。

    穆清若有所思，表情突然凝重。

    不久，叩门声再响。

    室门开启，首先看到一具棺椁。

    然后方知道。

    穆家六少爷回来了。

    回来的不再是六少爷。

    是六少爷存放棺椁中的骨殖。

    骨殖腐化大半，但仍旧可以看出死前遭遇的惨痛折磨，刀伤剑伤足有十多处。

    嫡系子嗣遭遇虐杀。

    穆家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