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场旁的堤坝上,一座温棚突兀地屹立着,好似一条白色的长龙横卧其上。
温棚以木桩为骨架,白色半透明的塑料薄膜覆盖,如同一节长长的白色车厢。走进那状似窑洞的门口,能瞬间感觉气温高了好几度。
温棚虽然简朴,但其内部布置却十分严谨,工作区、消毒区和存放区划分得泾渭分明,一切都井然有序。
李昌明等人在里面忙碌着,为明天的加工工作做着准备。他和周桂平像蜘蛛织网一般牵着电线,悬挂上电灯泡;周小燕和刘桂香两人则在拔除地上的杂草,并用脚将地踩得平平整整。
于良走进了温棚,瞧着众人虽然忙碌,脸上却都带着微笑,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他虽极力推荐加工,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中有人会不情不愿。毕竟如果卖给宋辉,钱马上就可以到手,却偏要冒着风险折腾一番,看起来似乎很愚蠢。
现在见大家都众志成城,更增加了他的信心。他上下打量着温棚,又上前试着摇动木桩,检验着牢固程度。
李昌明站在梯子上,正钉着铁钉,见状笑着问道:“于师傅,怎么样?合格不?”
于良挑了挑眉,回答说:“还不错,木桩挺结实!”
李昌明立即邀功似的介绍:“我和周叔就怕不够牢固,每一根木桩都打下去了半米深呢!”
于良满意地点点头,“这深度够了,就算台风来也奈何不了,只能干瞪眼!”
刘桂香自嘲地笑道:“我已经被台风吓破胆了,刚开始还担心这棚子会不会被台风吹跑,后来听阿昌说这季节没啥台风了,才放了心。”
“是的阿姨,只有夏季秋季的台风才厉害,现在不怕了。”于良肯定地回答。
于良转向李昌明,问道:“阿昌,剥叶子的人手找好了没有?”
周小燕插话道:“这个容易,村长老婆经常和村里人一起打零工,我们直接给村长家打了电话,让她通知一声就行了。”
“好,到时候耐心教她们技巧,等熟练了就省事了。”
李昌明询问他:“阿良,你什么时候过来?”
于良回答:“我借口要回老家办点事,向卢老板请了十天假,准备明天早上过来。”
“小于,真得好好感谢你!”刘桂香发自肺腑地道谢。
“阿姨,太见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于良谦逊地回道。
“阿良,我们在村里打听好了出租屋,现在过去看看?”李昌明商议他说。
于良却摇摇头,笑道:“不用了,我就住这温棚里,守着弯竹睡觉,心里才踏实。”
周小燕立即反对:“这怎么行呀?你是我们的技术员,怎么能亏待了你?还是去村里住吧,走过来也不远呀。”
“我懒得走动,”于良摆摆手,他环顾了温棚,指着一个角落说,“我就住那里,打几根木桩,铺张床板就行。”
“这……”李昌明有些为难,觉得太怠慢了。
于良打断他说:“别这那的,就这么定了,只是要麻烦阿姨多做一个人的饭菜。”
刘桂香赶忙说道:“小于,怎么能说麻烦呢?你帮了我们大忙,做顿饭算啥?本来就是应该的事,以后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
于良笑着说:“我不挑食,你们吃啥我就吃啥,不用特意为我考虑。”
刘桂香夸赞道:“你这孩子真太懂事了,好,阿姨知道了。”
李昌明打趣说:“阿良,看你这样瘦,我担心你的身子骨会被累散架,我来负责买菜,争取这几天把你喂胖几斤!”
刘桂香听到后打趣说:“几天就想喂胖,那得加点920才行。”她刚说完,周小燕就哈哈大笑起来。
于良和周贵平也跟着笑了,只有李昌明不明就里,不解地问:“920是什么意思?”
于良佯装不满地说:“你装糊涂是吧?”
周小燕脆生生地笑着解释:“是猪饲料,催猪不吹牛!我们老家满大街都是这广告。”
李昌明一听,马上咧嘴笑了,调侃道:“这个好,很适合阿良,我得去买点。”
于良立即回怼:“我才不需要,你自己多吃点啦·····”
温棚里响起了大家愉快的笑声,温度似乎又升高了。
晚上,简陋的工棚里,于良正借着昏黄的灯光收拾行李。
虽然只是搬到另一处,但为了避免卢老板产生怀疑,还得佯装出一副返乡的模样。
第一次对卢老板撒谎,于良心中还是有些惭愧。
卢老板对他信任有加,将偌大的一个花场放心地交给他管理,对他的话也言听计从,报销开支等费用时,更是从没有过半点质疑。
这次听说他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卢老板没有多问,很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他难得回去一趟,一星期时间太紧,给他加到十天时间。
卢老板如此为他着想,他心中满是感激。但为了帮助朋友,他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愧疚,选择隐瞒实情。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做并不会损害到卢老板的丝毫利益,他又觉得心安理得了。
正思索间,花场大门外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应该是卢老板过来了,他一向是晚上过来,因为白天要忙各种事务,只晚上才有时间。
于良快步走向门口迎接,卢老板从车上下来,一见到他,就向他招手道:“阿良,过来一下。”
于良赶紧跑了过去,看着卢老板打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拎出一个红色大礼品袋,递向他说道:“听说你父母身体不好,这个滋补身体很好,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他们身体健康。”
于良瞧见礼品袋上的“花旗参”字样,就知这礼物价值不菲,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推开说道:“老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卢老板却不由分说,径自将礼品袋塞到他手中,“阿良,你把花场管理得这么好,让我很省心,这点礼品又算得了什么呢?收下吧。”
于良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感激地说:“谢谢老板!”
卢老板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于良面前,“这里面一共三千块,一千是你的借支,另两千是我给你的奖励。”
于良心中一阵惊喜,没想到卢老板竟然如此豪爽。要知道,到目前为止,他还欠着卢老板两千块钱呢!
去年底,他父亲生病,急需一大笔治疗费,而他的存款远远不够。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卢老板借钱,提前支取了他今年的工资。此后,他每月只领取几百块生活费,其余的都用来还债。
这次既然借口是要回老家,肯定得借点钱才貌似合理,所以他打电话向卢老板借一千块钱。却没想到卢老板出手会如此大方,就像是那慷慨的财神爷。
“谢谢老板!”于良感激涕零,躬腰对他致谢。
此刻,他心中的那个梦想,在卢老板的殷切关怀下,略有些动摇。
老板对他这样好,他怎能忍心离开?是否显得他不仁不义?
卢老板看着于良,笑容亲切,“阿良啊,你在这里干了三年了,我一直都很看重你,把你当自己人培养,我希望你能长久地干下去,绝不会亏待你。”
于良略作沉吟,随后坚定地回答:“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卢老板微微点头,说道:“宋辉那衰仔你知道吧?我辛辛苦苦培养他,教他技术,结果他翅膀还没硬就开始飞了,还想抢我的客户,真是忘恩负义!”
于良听他突然提起宋辉,心中一震。
他猜测卢老板有可能知道宋辉来过花场了,那么,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所隐瞒的事情,他是否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连忙恭维道:“卢老板,你实力雄厚,有这么大的花场,还有加工厂,哪里是宋辉能动摇的?他连你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卢老板傲慢地轻哼了一声,“我才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就让他去瞎折腾吧!做生意哪有他想的那样简单?尤其是像进出口这种复杂的生意,光靠一点技术就能行吗?真是不自量力!”
卢老板瞟了一眼低头思考的于良,继续说道:“人呐,必须清楚自己的位置,如果懂技术,那就老老实实地钻研技术,千万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否则只会鸡飞蛋打一场空。”
于良听着他的这一席话,心中不禁掀起了波澜。
卢老板的话里似乎隐藏着一些别样的意味,难道他知道自己帮助李昌明的事情?此刻借机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卢老板见于良沉默不语,心中暗想:他应该明白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吧?
于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忠心耿耿,还极重义气,让他管理花场,自己是一百个放心。
只是听说于良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时常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外出,莫非是有了他自己的小心思?
这不禁让他嗅到了危机的气息,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感化于良,从而牢牢抓住他的心。
此前本打算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但碍于他外地人的身份,最终选择了与自己沾亲带故的宋辉。
未料到他竟然看走了眼,那家伙表面上唯唯诺诺,奴颜婢膝地套取各种关键信息,技术一得手就立刻另起炉灶,完全不顾及情分,真是狼心狗肺!
他懊悔不已,早知如此,就该大力提拔于良,毕竟于良的人品信得过,除了外地人这个身份,其他方面都比宋辉胜出太多,这无疑是他的一大失策!
如今,他必须绞尽脑汁地留住于良,决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宋辉,花场离不开他,技术指导还得仰仗他。
想到这里,卢老板轻拍于良的肩膀,笑咪咪地说:“阿良,你是我得力干将,希望你尽快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早点回到花场,这里可离不开你啊!”
于良微笑着连连点头,“好,我一定会尽量早点回来。”
卢老板遥望着那一大片覆盖着黑网的花场,感慨地说:“你也算是花场的老员工了,明年我会给你提高工资。”
“谢谢老板!”于良恭敬地回答。
卢老板拍了拍于良的肩膀,“有福同享嘛,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干,等以后挣了钱,我给你买间屋!”
于良感动得无以言表,同时也为自己之前的小心思感到羞愧。
卢老板看出于良是真心感动,目的已经达到,随后叮嘱了于良几句,就心满意足地驾车离开了。
于良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汽车,红色尾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好似在无声地提醒他:如此有情有义的老板,怎么能忍心背弃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