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于良背起行囊,与一众工友挥手告别,随后搭乘摩托车,先去镇上把卢老板的礼品寄回老家,再奔赴李昌明所在的花场。
花场的黑网里有人影在晃动,而计划剥叶子的空地上,却空无一人。
于良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了怎么还没有人来呢?
在卢老板的花场,只要放出剥竹的消息,村里人就会争先恐后前来,天刚放亮已经等候在花场门口,还请求工人们早点开工剪竹,然后争分夺秒地剥竹,天没黑尽都不肯走。
而这里的情况却是冷冷清清,真让人出乎意料。
于良径自走进温棚放行李,只见在他指定的角落位置处,已经做好了一张简易的木床,床板上堆着崭新的床上用品,不禁让他心中一暖。
他放下行李,快速换上工作装,来到了地里。
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他问李昌明:“怎么不见人来剥竹呢?”
李昌明猜测道:“可能是时间还早吧,这是计件的活,她们不会像打零工那样准时。”
于良明白了,村里人之前从没做过这种工作,自然不知道,相比锄地,剥竹不仅轻松,而且挣的钱只多不少。不过只要这边的人尝到了甜头,应该也会出现争先恐后的情况。
于良随手拿起一支弯竹,吩咐道:“先别剪竹了,时间长了水分会流失,你让大家先过来,我教你们剥叶子的技巧。”
李昌明立即招呼大家,众人纷纷围拢到于良身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手中的弯竹上。
于良清了清嗓子,说道:“剥叶子时要注意的问题是,如果不小心,指甲就会像刀片一样刮伤枝干,若是伤口大或者很深,就容易引起感染,导致腐烂,所以一定要避免。”
周小燕听后,戏谑道:“你这口气怎么像是医生呀,难道这弯竹和人是一样的吗?”
于良忍不住笑了,说道:“植物也是有生命的,我们对它进行加工,就像是给它们做整形手术,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损伤,所以呢,我们要尽量将伤害减轻到最低。”
于良举起手中的弯竹,指着叶片部分,“大家看到没有?叶子的起点和终点是重合的,从这里开始剥,就不会伤到枝干……”
只见他用指甲轻轻刮开一个口子,然后捏住叶片顺势一撕,一张叶子就完整地剥了下来,并发出一声脆响,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剥下了另一片。
于良边介绍边示范,大家纷纷效仿,很快大家都领悟了诀窍,叶子剥得干净利落,只是动作略显笨拙。
于良叮嘱道:“你们一定要严格要求她们,千万不能剥伤了枝干,否则有腐烂的风险,就算只是浅浅的伤痕,也会影响美观。”
刘桂香立刻对周小燕说道:“小燕,等会儿你负责教她们吧,我说的话她们听不懂。”
周小燕笑道:“没问题,今天我来当监工,一定严格要求质量!”
大家正练习着剥叶子,这时花场外传来了呼唤声:“老板,是不是有活干呀?”
周小燕迅速回答道:“是啊,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说着她马上抱起弯竹,快步走出了地里,只见村长老婆宝珍拎着小板凳站在外面,她的身后还跟着四个中年妇女,都一脸好奇地望着她。
周小燕笑吟吟地说:“阿姨,你们来啦。”
她把弯竹放在空地上,拿起一支竹,对众人说道:“我们要加工富贵竹,所以请你们来帮忙剥叶子,五分钱一支。”
宝珍几人围拢过来,好奇地问道:“这个要怎么剥?”
周小燕认真地向她们传授诀窍,并叮嘱注意事项,几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始坐下工作了。
周小燕紧盯着她们的动作,嘴里不停地小声提醒着,但凡发现有人动作不规范,立即纠正。
很快她发现,虽然一起学习的,这几人却各有其特色。
有人如无头苍蝇,始终掌握不了诀窍,叶子就剥不干净,得一次次去刮残叶,速度慢不说,还容易伤竹杆。
有人非常性急,为了追求速度,并不按教授的方法做,而是先粗鲁地把所有叶片扯掉,再仔细清理,这样反而更耗时,适得其反。
宝珍倒是挺不错,也许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不想被人说教,做得很认真细致,但是速度却如蜗牛一般缓慢。
陆续又有几人过来,也和之前的人一样,速度缓慢。
周小燕看着心里有些着急,但就算急得撞墙也没办法,从笨拙到熟练都必须有个过程。
剥竹的工作进度缓慢,李昌明等人暂时无事可做,只得也抱了一堆弯竹,围在一起剥叶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宝珍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个太难剥了,能挣什么钱啊?”
“我这么久才剥了十几根,我觉得一天剥一百根都难。”
“就算能剥一百根,也才五块钱,没意思。”
“是啊,五分钱一根,是不是太便宜了?”
“还不如穿鞋带简单容易……”
对于她们的议论,周小燕是听得懂的,却只能装聋作哑,毕竟现在有求于人,不能轻易得罪人家。
有人见产量低,开始沉不住气了,动作变得毛躁起来。
当周小燕检查到她面前时,只见那二十多根弯竹像被虐待过一般,叶子不但没剥干净,还被抠伤了许多地方,简直惨不忍睹。
周小燕顿时感觉一阵心痛,这可是几十块钱啊!
她当即脸色一沉,说道:“快停下!你看你把竹子剥成这样,我还怎么卖钱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责备,那名妇女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不满地嘟囔着:“人又不是机器,肯定会有些意外啦!我又不是故意的。”
周小燕却觉得她就是故意的,刚开始有一两支还可以原谅,这都做了一两个小时了,比之前还差劲,可就没道理了。
她一脸严肃地说:“怎么别人不像你这样?你要这样乱搞,就不要做了!”
那名妇女“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敞开嗓门大声说道:“不做就不做,我还看不上呢!把工钱算给我!”
周小燕也来火了,“你剥坏了这么一大堆,我没找你赔偿损失,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工钱?!”
那妇女估算了一下,撇了撇嘴说:“哼,做了半天才一两块钱,不要了!”
她使劲拍了拍屁股,拎着小板凳头也不回地走了。
宝珍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趁机对周小燕说道:“靓女,五分钱一支太低了,她挣不到钱做得没兴趣,应该加点钱。”
立即有人附和:“是啊,不加钱下午都不想来啦,还不如在家里做手工赚钱。”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都叫嚷着让加钱。
周小燕经过这一个多小时的观察,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做惯了锄地打沟的粗活儿,让她们来做这细致的工作,就像是让张飞去绣花,哪里合适啊!就算涨到一毛钱一支,她们也同样挣不到钱。
不过她不敢多言,刚才那女人脾气好大,一言不合就拍屁股走人,此刻她怕又说错话,把这几个人也气跑了。
李昌明听到众人议论纷纷,又见周小燕憋得一脸通红,正准备起身去解围,这时于良走了过去,笑着说道:“各位,五分钱人工已经很高了,在其他花场,有人一天可以剥七八百支竹。”
宝珍有些不相信,质疑道:“七八百支?靓仔,你是不是在吹牛啊,怎么可能呢?”
于良认真地解释:“真的,你们现在慢是因为刚开始做,还不熟悉方法,明天就会快很多了,做任何事都会有一个过程,是吧?”
大家听他说得有道理,就都不吭声了,低头和手中的弯竹去较劲。
到了下午,本以为剥竹的人数会有所增加,却不料反而减少了好几个,只有五个人在坚持,动作也并没有变快多少。
周小燕有些焦虑,估计那些人是觉得挣不到钱放弃了,而且照这情况,说不定明天就没人过来了。
她不免后悔上午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把话说得太重了。这些人都是一条村的人,得罪一个,就等于得罪了一群人。
她只能默默加入剥叶子的行列,希望能提高一点产量。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良从没见过这样惨淡的境况,心里十分着急。
他把李昌明叫进温棚里,皱着眉头说:“剥叶子的人手太少了,动作也很慢,得再找些人来,不然会耽误了计划。”
李昌明问道:“你的计划是每天要加工多少?”
“最起码每天五千支。”
“那差距是有点大了,照她们这样子,一天最多剥两三百支,总共两千都不到。”
“是啊,我没料到她们会这样慢,人数也不够多。”
李昌明想了想,问道:“你们那边剥叶子的都是些什么人?”
“也都是村里人,不过我们那周围有几个大村庄,很多人闲着没事,还有一个原因,她们大多是年轻妇女,接受力强,动作也麻利很多。”
“这就难怪了。”李昌明答道。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外面那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她们正眯缝着一双老花眼,用老树皮般的手在枝干上摸索,寻找着叶片的起点位置。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产量?
两人都明白,当前的燃眉之急,是要想办法找些年轻人来才行。
可是上哪里去找呢?年轻人大多在厂子里上班,出不来啊!
经过一番思量,李昌明来到宝珍身边,满脸堆笑地问道:“阿姨,怎么人这么少呢?是不是还有人不知道消息呢?”
宝珍正皱着眉头抠残留的叶子,见花场老板亲自来询问,当然得给点面子,于是扯出一个微笑,回答道:“我都通知了啊,她们不来我也不能勉强啊。”
她又趁机劝说道:“靓仔,还是把价格提高一点吧,你看她们觉得价格太低挣不到钱,都不来了呢。”
有人随声附和道:“是啊,她们说还不如回家钉纽扣、穿鞋带呢。”
周小燕按捺不住,反驳道:“穿鞋带哪有这个挣钱啊,穿一大把才几分钱。”她曾听那些打零工的议论过,做一大麻袋鞋带也就十来块钱,所以她并不是信口开河。
那人却针锋相对地反驳回来:“但是穿鞋带容易啊,你们这个又要剥得干干净净,又不能剥伤了,难度太大了。”
周小燕很想说:那是因为你笨啊!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肯定像捅了马蜂窝,会被螫个满头包,无疑是自找麻烦。
她只得挤出笑容说:“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掌握到技巧,才会觉得难。”
接着她顺手拿起一条弯竹,开始剥起了叶子,“你看,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
今天上午她一有空就埋头剥竹,现在已经是非常熟练,剥得又快又干净。
那人哑口无言,知道再说下去是自讨没趣,于是低头专心干活。
周小燕嘴角微扬,歪着头得意地瞟了李昌明一眼。
李昌明无声地笑了,眼中带着赞赏。
他转头对宝珍说:“阿姨,麻烦你帮帮忙,明天多帮我叫些村里人过来吧。”
他言辞十分恳切,满含期待的看着宝珍。
宝珍不好拒绝,只好回答:“行,我再帮你找找。”
李昌明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说:“感谢感谢!”
他心想,死马当活马医,无论有没有用,先做到尽力而为。
傍晚时分,周小燕回到了花店,坐在小桌旁一声不吭。
周洁见她满脸愁容,连忙问道:“小燕,怎么啦?”
周小燕叹了口气说:“我们什么都考虑到了,唯一没料到的是,没有人来剥叶子,这还怎么加工啊?”
周洁有些不解,“怎么会?村里人有钱不挣吗?”
“她们呐,拿锄头很厉害,做手上功夫却很笨,挣不了这个钱。”
“那······是不是单价低了?”
“不是,于良说他们那边很多人抢着干,有时看到人太多了还要降价,变相赶走一些人。”
周洁沉吟了一下,说道:“加工是大事,我明天也过去剥叶子。”
周小燕忍不住笑了,“你过去?那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啦,一个人能管什么用?还是把花店守好吧。”
她接着说道:“我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我们大家都怀疑,她们是串通好了故意不来,逼着我们涨价。”
周洁想了想,说:“如果实在想不出办法,也只能涨点价,总不能因小失大。”
周小燕点点头,无奈地回答:“我当然知道,主要是她们不适合做这活,涨价也不一定有用,明天看情况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