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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两洲商
    “凤儿,从小到大我还没让你经手过家里的生意,今天头一回让你接触,可有何想法?”黄秋晚带着黄凤清走出了黄府,他们要去的地方依旧是秦淮楼,今天宛洲商会的商人们都会聚集在此,在那里他们将和来自瀚洲的商队洽谈一桩生意。

    “第一次接触应当是多听多看多学多想。”父子俩漫步在秦淮河畔,黄秋晚一向不喜欢马车的颠簸,所以凡是能走的近路他都会靠双脚走,秦淮楼距离黄府不远,又途径风景秀丽的秦淮河。

    “经商可是一门大学问,和当官差不多,太好说话不行,要吃亏,太老奸巨猾也不行,没人会买你的账,说话时切不可掉以轻心。”黄秋晚双手负后,边走边眺望着两岸的大好风光,此情此景,说不出来的心旷神怡。

    “是,爹说的话我记下了。”黄凤清在手心敲打着折扇,心里琢磨着黄秋晚说的话,虽说现在是冬天,但江南不会太冷,折扇又是风流才子必备之物,会如女人手绢一般随身携带。

    “就说爹自己吧。”难得与儿子一同漫步在河畔,黄秋晚心情舒畅,话也多了起来:“爹这个性格你也是知道,在同僚中可是出了名的和善,对谁都是笑脸相向,做生意的本事也有的,所以自进士及第后十多年来一直是官运亨通,到了辞官后也财运亨通。”

    “老爹当然厉害了。”黄凤清拍马屁道:“三十岁实掌户部,手握一国钱粮,就爹你这本事,儿子跟着你走到哪里都饿不着。”

    “马屁里夹糖,够甜。”黄秋晚咧嘴笑道:“儿子,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黄凤清有些奇怪的问道:“居然要与我商量?”

    黄秋晚似是漫不经心:“儿子,爹当了十多年的官,也经了三十年的商,你就不想知道哪个当着舒服?”

    “哪个舒服?”黄凤清来了兴趣。

    “经商舒服。”黄秋晚正色道:“官场上太肮脏了,到处充满尔虞我诈,到处是陷阱,你天性善良,保不定哪天会掉下去,跌个粉身碎骨。”

    “真的粉身碎骨?”黄凤清反问道。

    “对,没命的那种粉身碎骨。”黄秋晚看向儿子:“你怕吗?”

    “不怕。”黄凤清拍了拍胸脯:“爹当初也不是这么过来的?爹不怕我又怕什么。”

    黄秋晚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认真道:“你不怕,爹怕,你要是去了那个肮脏的地方,爹在这里肯定是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会替你提心吊胆,所以,儿子,你能不能不去春闱了,不要去京城,留下来,跟爹经商,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爹,你今天怎么了?”

    黄凤清提起折扇拍了拍老爹的屁股,这一幕把后面的侍卫看的面部抽搐,只听黄凤清道:“不会有事的,爹,你看你当初被权阉嫉恨还不是太太平平的回来了,《大炎律》上载有明文,刑不上士大夫,我大炎党争再激烈也不会伤人性命,放心吧爹。”

    不等黄秋晚恼羞成怒,黄凤清转而又严肃道:“再说,爹,小时候你不是经常教我,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们读书人为什么而读书,儿子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我”

    “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黄秋晚觉得哑口无言,只得叹了口气,道:“我说的话,你回去仔细考虑一番。”

    “知道了爹。”

    待父子俩到了秦淮楼,其他宾客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他们约定谈生意的地方是一间僻静的茶室,茶室设左右相对两排,主宾双方共二十座,每方只有十个座位,在茶室的隔壁设一间厢房,剩下的其他人会在这间厢房里交换意见,等候茶室里做出的决定。

    黄秋晚带着黄凤清进了茶室,黄秋晚坐上了右首第二座,他是宛洲商会的凤首,今天这桩生意得靠他来把头,黄凤清在他身侧站定。

    “果然是你!老羊羔。”黄秋晚坐下后没和别人寒暄,对着对座左首第一位上的老人拱手作揖。

    这位老者气态不凡,身上虽然穿着羊皮袄子,但天生威严,一举一动都尽显老儒气态,令人不敢小视,他听了黄秋晚的话也忍不住笑了:“到了宛洲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翰文。”

    在黄秋晚身旁站定的黄凤清也十分吃惊,因为对面老者身旁也同样站着一位少年,这少年他认得,褐发褐瞳,就是那天晚上换了他龙鲤的项荆奴,项荆奴看见他也显得很惊讶,继而看上去有些兴奋,对着黄凤清眨了眨眼睛。

    黄凤清也对他笑了笑,褐发褐瞳,瀚洲人,有点偶然但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不过现在可不是他们私下能交谈的时候,两人眼神巴眨交流了几句后便开始听长辈们交谈。

    黄秋晚笑道:“老羊羔,来宛洲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非得偷偷摸摸的来吗?你心里打着算盘我还不清楚吗?实话实说,你来宛洲城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老儒也笑道:“既然你知道我打什么算盘,那能否如我愿?”

    “我可做不了主。”黄秋晚拍了拍右手边老者的肩膀,道:“能不能如你愿还得我们老秦点头。”

    坐在黄秋晚右手边的秦姓老者名秦雷,他头戴四方帽,脸颊微瘦,典型的文弱书生相,可他的举止神态却颇为严肃,眼神里似乎藏有宝剑锋芒,单从气态上来看,瘦弱的躯干中藏有百万雄师。

    秦雷面无表情地颔首,开口沉声道:“还是先说说看,你们今年带来了什么吧。”

    “好,那我们就开始吧。”老儒一扫脸上的笑意,认真严肃道:“那我们瀚洲商队来说一下今年我们带来的货物。”

    “先说大头吧,羊毛今年我们带来了三十五万公斤,其中金羊毛一千公斤,上等羊毛十万公斤,中等羊毛十五万公斤,剩下的二十万公斤是下等羊毛。”

    “等等。”一位宛洲商会的人立马质疑道:“你说今年的金羊毛只有一千公斤,怎么会这么少?”

    瀚洲商队的商人回应道:“不少了,这一千公斤的金羊毛我们还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除了你们宛洲,我们商队今年在其他洲已经无法出售金羊毛了。”

    “为何会这样?”

    瀚洲商人回应道:“你们也知道金角羊这种畜生比狼还凶,要在它们身上取些皮毛来得有三四个青壮合力才行,这种畜生又养不得,而我们正在打仗,今年前线吃紧,很多青壮都被派上去了,所以去找金角羊的人也少了些。”

    宛洲商队里的几个人窃窃私语的交谈了一番,而后一个人问道:“那今年你们打算多少钱出手这批羊毛?”

    “上等羊毛四两银子一公斤,中等羊毛一两银子一公斤,下等羊毛六十钱一公斤。至于金羊毛,少了一两黄金一公斤我们不卖。”

    听完项翰的报价,宛洲商会一方的人都开始忍不住窃窃私语,场面十分躁动,秦雷抬手按下了这股躁动,转而看向老者“项翰,价格有点高了。”

    原来瀚洲商队里来的老儒名叫项翰。

    项翰摇了摇头道:“老秦,就这价钱出售给你们后,换回的银钱去买粮米还不够我们半个瀚洲百姓的肚皮,前线又在打仗,朝廷军饷又是三个月未发,你们再压价,我瀚洲百姓就没活路了。”

    秦雷沉声道:“你们有苦衷我们都知道,如今流年不利,大家还是和舟共济为好,我先代表宛洲商会在这里表个态,在不亏本的前提下我们商会会给你们尽可能的让利,好让你们撑过眼前的难关。”

    “多谢。”项翰对宛洲商会拱手。

    “其他货物呢?”

    “其他货物我就简单报一下了,除了羊毛,今年我们带来的羊皮三万张,牛皮两千张,鹿皮一千两百张,羊肉二十船,牦牛肉十船,还有各种稀罕的东西,虎皮二十八张,狼皮一百三十五张,豹子皮十二张,还有一片张貂皮,接下来一些细节问题我们这这两天还得细谈。”

    瀚洲商会报出这些数字,使得整个宛洲商会方的人都沉默了,黄秋晚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今年怎么会这样?你们的货物太少了,怎么居然连十二张的豹子皮你们都放在报价单里。”

    项翰苍老的面庞上露出哀伤之色:“我们也没办法,翰文,十二张豹子皮可是值一千多两银子,够我们养活一千多口人家半年了。跟你们说实话吧,羊皮羊肉我们不是没这么多产量,而是一部分被我们调到前线去充当物资了。”

    “充当前线的物资?”黄秋晚瞪着眼睛反问道:“羊肉羊皮被你们当做前线的物资了?你们瀚洲商队会不会做生意?一件羊皮大衣可以换三件的棉服,一斤羊肉可以换五斤的大米”

    “我们知道。”项翰道:“但这一来一去,等棉衣粮食运到西北了,我们的士兵早就冻死饿死了,实在是迫不得已。”

    黄秋晚默然,作为曾经的户部侍郎,瀚洲的情况他是清楚的,他能感受到瀚洲的无奈,他想了想对项翰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也实话实说吧,在你们来之前,我们讨论过今年你们瀚洲的状况,我们估摸着你们的货会比以往的少,只是没想到少了这么多。”

    黄秋晚看了一眼秦雷,见后者点头,他又道:“诸位,我们宛洲商会对你们瀚洲的经济状况有过评估,我们知道,即便你们顺利的从唐宛浙三洲手中换得预算中的粮食,你们瀚洲还是有一部分人得挨饿。你们是否知道?今年八月东洲起了旱灾,朝廷本该调给你们的军饷悉数调到东洲去了”

    项翰闻听此言,叹息道:“老朽久在中枢,这件事我知道,东洲八月起了旱灾,朝廷从各个洲调粮百万,就是压不下灾情,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东洲那边的灾民已经蠢蠢欲动了。”

    “既然国有灾情,我们这些人也不能不体恤朝廷的难处,本该给我们的粮食不给就不给了吧,我们节衣缩食过一段时间苦日子,这个冬天瀚洲要有十几万人要挨饿,我们打算除了军队和要干力气活的青壮们,其余老弱一日两饭,包括我在内。”

    秦雷道:“相当困难了,比我们想的要困难许多。我们宛洲商会和你们瀚洲商会作了几十年的生意,都是老朋友,于国于家,我们都得出手相助,我们宛洲商会决定除了这次交易,另外再借三十万石粮食给你们,补上朝廷欠你们的粮食。”

    秦雷此言一出,瀚洲商队立刻炸开了锅,项翰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对着宛洲商队方一揖到底:“多谢诸位!老朽代我瀚洲百姓谢谢你们。”

    “老项快起来。”黄秋晚赶紧上前一步扶起他,道:“在座的诸位都是读过书当过官的人,都明白何事可为,你也不必谢我们,这批粮食可不是白借给你们的。”

    “就知道你们宛洲商人从来不吃亏。”老儒笑了笑,看向秦雷道:“说吧,你们要什么?”

    “那我就说了。”秦雷沉思了片刻,缓缓道:“我们要一中枢之位。”

    “难!”项翰皱眉摇头:“庙堂上的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一二,陛下玄修不问朝政,李殊弦掌权,疲于应付各家党派之争,如今奉天城内各方势力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很难再插进人去,坦言相告,我们瀚洲是有几个人蛰伏在中枢,但所能用的只有一个吏部左侍郎。”

    “比我们好一点。”秦雷道:“我们宛洲如今在中枢只有一人,督察院右都御史王应红,还有三年就要致仕了,我们急需中枢之位,不然我们宛洲在朝堂上就彻底没了声音。”

    项翰沉默半晌,摇头道:“三十万石粮食换一中枢之位,真不知是我们亏了还是赚了。”

    “那得看什么位置。”黄秋晚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也告诉我们你们有几人吧。”

    项翰思索片刻后轻轻颔首道:“好,我就告诉你们。我们在中枢有三人,吏部左侍郎,通政司通政使,还有一个御马监秉笔太监。”

    “你们内廷居然也有人?”宛洲众人愕然。

    “这是我们最大的秘密。”老儒淡然道:“除了我们这十个人,如今再加上你们,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们已经打入内廷,如果我们需要,能立马除掉一位司礼监秉笔,让此人进入内廷权力中枢。”

    “好手段!”黄秋晚由衷赞叹。

    秦雷也轻轻颔首:“这几个位子都不好动。”

    “不错,吏部左侍郎上头还有两级,说不上话;通政司通政使掌握言路,太过重要,我可舍不得给你们;内廷就不说了。”老儒的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起来,他眯眼道:“我这里位子是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两个消息,这两个消息如果你们用的好,足以抵一个九卿之位。”

    “什么消息?”

    “一,李殊弦的义子,户部右侍郎赵誉,他在老家的父亲病危,恐怕是等不到开春了;二,去年秋末皇上密诏仙人山掌教道士入宫,主持修建大阵占卜天机,以求长生,我们在内廷的人传出消息,占卜卦象显示,欲得长生,需要龙丹凤血炼丹,现在捕蝶郎正满天下的在寻找神龙和凤凰。”

    黄秋晚和秦雷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秦雷兀自沉声念出一句人尽皆知的古谚:“古谚有云:龙游东海,凤出宛洲。”

    “那些道士就是在胡诌!”黄承晚骂道:“难道皇上真信了那些道士的话?这世上哪有神龙和凤凰?”

    秦雷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翰文,你就没听懂老羊羔的话另外一层意思吗?”

    “什么?”黄承晚看向秦雷。

    这时,站在旁边静听着的黄凤清说话了:“凤出宛洲,这位项叔叔的意思是,如今宛洲遍地都是捕蝶郎?”

    项翰仔细看了黄凤清片刻,对黄承晚失笑道:“翰文,你可有个好儿子,比你聪明。”

    黄秋晚就立刻坐直了身子,傲然道:“这是自然,我儿子可是宛洲解元,我当年才宛洲第四,我怎么跟我儿子比!”

    项翰失笑摇头,继而看向秦雷:“怎么样?这两个消息,值不值三十万石粮食?”

    秦雷点头:“值!”

    秦雷环视众人:“都听到没,宛洲现在遍地都是捕蝶郎,回去各家都把屁股擦擦干净,免得奉天那边找我们宛洲的茬!”

    黄秋晚道:“既然这次生意的大概我们已经谈妥,那我们这就散了吧,大家带着下面的人各自谈各自的生意去,时间紧迫,午饭就不留你们了,晚餐请诸位务必来此赏光!”

    “一定一定!”除了秦雷和项翰,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对黄秋晚拱手道。

    “老项,咱们出去走走。”秦雷对项翰笑道。

    “都说你们宛洲好,春赏百花夏采莲,秋食肥蟹冬煮雪。”项翰笑道:“如此四物,可有何招待老友的?”

    黄秋晚失笑:“老羊羔还是一点也没变,人老了,薅羊毛的本事却越发长进了。”

    秦雷也笑道:“我这儿还没等到腊月雪,没有雪茶招待你,不过秋天的肥蟹倒是在地窖里冻了几只。”

    “走,他们谈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去。”这时,项荆奴蹿到了黄凤清的身旁,对他小声道。

    他回头对项翰道:“叔叔,我和凤清出去玩了。”

    “你们认识?”黄秋晚疑惑。

    “前天刚认识的。”黄凤清随口应了一声。

    项翰对黄秋晚介绍道:“这是我的侄子项荆奴,荆奴,快见过秦叔叔和黄叔叔!”

    “晚侄项荆奴,见过秦叔叔,见过黄叔叔!”

    秦雷一愣,带着惊愕的疑惑看向项翰。

    项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与黄秋晚对视一眼,两人对少年郑重揖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项荆奴,当今瀚洲项王世子。

    “二位叔叔不必多礼,瀚洲百姓饱受兵灾之苦,今年又无朝廷接济,还请两位叔叔多多相助。”

    “是。”

    项翰对他笑了笑,慈爱道:“去吧,记得中午回来吃,有螃蟹,宛洲的螃蟹,可是出了名的肥美。”

    “螃蟹?”项荆奴听得眼睛都亮了:“一定来,我还没吃过呢!那我去哪儿找叔叔?”

    “就来我黄府吧。”黄秋晚对黄凤清道:“凤清,好生招待世子殿下,午时请要世子殿下回府。”

    “好,知道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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