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道:“钱财倒是没被骗去,就是被他骗去几首诗。你这人倒是也晓事,小爷我也不追究了,我说进门怎么会有要钱这个规矩呢?原来是个骗子。”
那管事一听瞪大眼睛,急着追问道:“被骗诗了,敢问是何佳句?”
严浩挠了挠头,有点难为情的将刚才的那诗复述了一遍,那管事听闻后哑然失笑,见不是什么妙词佳句,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那这位公子呢?”管事又看向黄凤清。
黄凤清也将刚才的诗句复述了一遍。
管事听闻后顿时脸都黑了,气的直拍大腿,咬牙道:“那厮下次逮到他要打断他的腿。”
“公子有所不知!”那管事见黄凤清能作出这等诗,顿时又敬上了三分,道:“您要是在我们这里作出这诗,起码能免了这顿酒钱。陆务观有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千两难买黄金句,我们状元楼以文而显,靠的就是诸位才子在这里斗才吟诗。若有绝世佳句出现,鄙店还会奉上银两。”
“哦?”黄凤清笑道:“那我刚才那句能折几个钱?”
管事眼睛翻了上去,急剧的琢磨起来,嘴中碎碎念叨:“悬壶泼墨洒天边,此乃写景。京城连月未见太阳,由是天上的神仙喝醉酒忘记了拨开云雾了。外面岸边的桃花落入水中成了佳酿,这才诱的神仙都喝醉了,这似是在写门外河堤之景,实际上是在写天上景象啊!妙哉妙哉!神仙一梦到春分,才导致人间春分不出日,这是喝酒误事啊!”
管事脸上满是陶醉:“如此佳句仙气十足,颇有李太白徜徉仙境之美,又少了李太白狂傲不羁之风,好好好!”
“唉可惜!”管事又气的一跺脚:“可恨那骗子,把这诗骗了。这位公子,您若是在我们这里吟出这首佳句,鄙店二十两银子立马奉上。”
刚才三人连十五两银子都舍不得出,现在居然一下子亏了二十两,三人气顿时的鼻子都歪了。
严浩:“都杵在这里干聊天了,管事老哥,这还让我们进去吗?”
“怠慢!怠慢!”这管事这才惊醒过来,引着黄凤清一行在堂中的一张八仙桌上落了座。
小二立马奉上了茶水瓜果。
这状元楼里早已是人声鼎沸人满为患,在这一层的大堂中,摆着五十多张像黄凤清他们坐的八仙桌,在大堂的中央搭着一个用红毯覆着的戏台,此时的戏台上,两个年轻俊秀的书生正在斗诗,现在斗诗的题目是‘思乡’。围着戏台坐着四位笔墨纸砚聚齐的老先生,台上说一句,台下老先生便记一句。
再往上看去,原来这状元楼一共五层,二层的人凭栏而坐,侧身看着台下,时而饮酒时而欢呼叫好,倒与台下的芸芸众生连成了一片;到了三楼便是一扇扇打开的轩窗,里面便是贵客订的厢房了,听着楼下的喧闹偶尔有人忍不住好奇探出头来,但多是饮酒品茗,稳重端庄之主;到了四楼每扇窗户上都挂着两盏木雕镂空的灯笼,轩窗虽也是各个洞开,但与三楼不同的是这里每扇窗户上都罩着一层薄薄的纱,青灯纱影,尽显婀娜,显然这里是状元楼的花魁们的厢房,她们就是在这里看着楼下戏台上的才子们,挑选着她们一生的客人。三楼有钱的贵客抬头望去,里面的人儿若隐若现,如此设计,可见店主良苦用心。
再往上,五楼的窗户扇扇紧闭,每扇里面却透着烛光,显然是有人在,但不知是为何人。
“南去鸿雁衔思归,小庭梧桐叶已黄。”
“好!”
一个才子吟罢,场上一片欢呼。严浩更是跳了起来,直接站在板凳上使劲鼓掌,他一个没忍住还吹起了口哨,如此嚣张却没人说他个不是,更有人站在桌子上叫好。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好!”
另一个才子吟罢,全场又是一片欢呼叫好。此时三楼的一些贵客也耐不住好奇,在轩窗前探出了头。
一开始道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那个才子果真是风流倜傥,只见他单手负后,手中一把折扇轻轻合上,昂首在台上漫步,娓娓道出他的下一首诗:“渭水湍湍三千里,青台已隔千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原来这位才子是浙洲人!渭水者,北起燕洲大雪山,南至浙洲入海,京城也有渭水的支流,从京城顺渭水南下,路程三万里;而青台者,浙洲青台县也。
前面两句写实,却对的十分工整。
而后面两句简直是神来之笔。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整个状元楼就像沸腾了一样,场上一管事更是激动的捧着一盘银两大步上台,恭恭敬敬奉给这位才子。
黄凤清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严浩和周梨斟了一杯,三人举杯一饮而尽,听闻如此佳句,岂能不浮一大白?
刚才诵出‘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才子自叹不如,朝那个才子拱了拱手,退下台去。
台上的管事朝那个才子拱手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那才子生的十分秀气,一身青衣,腰间挂玉,俨然江南世家公子的模样,他朝台下四周拱手道:“在下杨一诤,浙洲青台人。”
台下顿时一片嘈杂,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杨一诤?浙洲解元那个人?”
“竟如此年轻!”
“难怪能作出这样的诗句!”
…
台上管事显然也听说过杨一诤的大名,顿时又惊又喜,赶忙招呼台下录写的老先生把字递上来,恭恭敬敬的捧到杨一诤前请他签字留名。
杨一诤微微一笑,卷起袍袖,接过递来的笔在刚才所作的诗下签上名字。那管事十分激动,立刻招呼着手下将杨一诤的诗句挂在墙上。
黄凤清抬眼望去,才发现这状元楼四周的墙上挂着许多裱好的字画。
管事对台下大声道:“今日状元楼‘思乡’为题夺魁者,浙洲杨一诤也!”
“好!”
台下又是一片欢呼,掌声雷动。
那管事恭敬的递上银两,对杨一诤笑道:“还提前恭祝杨公子金榜题名,这些银两不成敬意,还请杨公子收下。”
杨一诤不接那托盘,对管事道:“这些银两就请大家喝酒吧!”
那管事立刻高举装满银两的托盘,大声道:“杨公子请大家喝酒!”
“好!”
大家又是欢呼又是吹口哨,声势之大就差把状元楼揭了。
这时一名侍女模样的丫鬟轻步走上台,场上立刻停止了喧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丫鬟的脚步在移动,然后用又惊又羡的目光看向杨一诤。
那丫鬟走到杨一诤面前,对他施了一个万福,道:“杨公子,我家小姐请杨公子入包厢一叙。”
台下不少人听到这句话羡慕的嗷嗷直叫。
杨一诤跟着这丫鬟下了台,被丫鬟领着登上了四楼。
台上的管事笑道:“诸位公子,下一题请听真了!下一题的题目是:春!”
管事说罢,在场年轻人一个个都开始跃跃欲试,半晌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跳上了戏台,对周围抱拳道:“不才何忠,请诸位学兄弟指教!”
“好!”
台下一片掌声雷动。
“春来百花争相艳,何兄,我来与你切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白衣若仙的身影从二楼飘了下来,但见此人身手了得,从这么高的地方飘下来,居然还稳稳的落在戏台上,待那人稳住身形了,众人这才看清楚这个人。
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整个状元楼都为之寂静了一刹那。
当人们看清这个人的时候,内心都仿佛被什么刺激了一下,要说世上真有仙人,那绝对是台上这个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材细长,一身白衣素洁无染,腰间挂着一块白如羊脂的美玉,一头长发随风而动,飘然若仙,最令人惊叹的是他那张面庞,这是什么样的面容!有男人的英气和硬朗,却生的比女人还秀美,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如春天被风轻拂过的柳枝,如此柔美,如此自然。
那人站在戏台上,此刻他仿佛就是世界的中心。
他单手负后,对何忠道:“在下李谪,幸会何兄!”
何忠见李谪相貌如此不凡,对他十分恭敬,拱手道:“不敢!”
李谪笑道:“何兄,既然是咏春,那岂能无酒?你我一朵桃花一盏酒,既比个才情,酒量也分个高下!”
“哈哈哈,好!”何忠爽朗的笑道:“李兄的浪漫直追太白公,快哉!全听李兄的!小二上酒!”
台下管事大喜过望,立刻招呼两个伙计斟满两盘美酒端了上去,他知道这番饮酒斗诗若是能斗出一两句流芳百世,他状元楼的名声恐怕要像黄鹤楼、岳阳楼一样流传千古了。
何忠抱拳道:“李兄,我先抛砖引玉。”
何忠在台上慢慢踱步:“自在东风不解意,吹落桃花入春泥。青鸟脆啼何所怨?半城烟雨笼青山。”
“好!”
全场爆发出一片叫好声,李谪也为何忠轻轻鼓掌。
何忠从托盘中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向台下抱拳,又向李谪抱拳:“不敢,还请李兄指教。”
李谪单手负后,展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曳:“我曾游历过钟山,那里春景如画,尤以玄武湖鸡鸣寺为甚。”
他漫步台上,七步成诗:“东风轻拂绿荫盛,湖畔老僧扫春尘。欲为年年桃花落,坐禅参透寺中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