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远志给颜仙仪开了治疗她母亲癫痫的药方,当晚颜仙仪就将药方拍照发回了。
她的父亲不敢怠慢,立刻去信誉最好的药房抓了药,严格按照林远志交代的方法煎煮,给妻子服用。
十天来,颜仙仪每天都会收到父亲发来的详细反馈,记录着妻子服药后的点滴变化。
她也会定时和母亲视频,亲眼观察母亲的精神状态,亲耳听她诉说身体的感受。
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和逐渐向好的消息,成了她这段时间在安阳最重要的精神慰藉。
这天中午,颜仙仪照例来到小林门诊帮忙。
打扫完卫生,她一边给林远志泡茶,一边语气轻快地说起了母亲的最新情况:
“远志,我妈那边有好消息!吃了你开的药这十天,癫痫发作的次数明显少了,现在大概两三天才发作一次。
而且发作的时候,手不会像以前那样死死缩在胸前了,脚也能稍微动一动了。每次发作的时间也短了,一般五六分钟就会结束。我爸说,感觉是一天比一天好。”
她脸上洋溢着喜悦:“最明显的是,她现在能自己下床,扶着墙或者家具慢慢走几步了,虽然因为躺久了双腿还没什么力气……医生说多活动对恢复有好处。”
林远志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能下床活动是好事,说明气血在逐渐通畅。神志方面呢?发作时和平时清醒的时候,认识人吗?情绪怎么样?”
颜仙仪脸上的喜色淡了一些,微微蹙眉:“变化不大。发作的时候,还是糊里糊涂的,叫她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就算不发作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显得很烦躁,容易发脾气。不过,人总算是出院回家休养了,在家里总比在医院心情要好些。”
林远志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身体机能上有好转,但神志层面的问题改善不明显……”
他思考了一会儿,拿起笔和处方笺,一边写一边说:“之前的药方,滋阴补血为主,方向是对的,但对于‘肝风内动’扰及神明这一块,力道可能还不太够。换这个方子试试。”
他在处方笺上写下了三个字:风引汤。
他解释道:“风引汤是治疗癫痫抽搐的古方名方,自古备受推崇。它的特点是既能清热泻火,又能重镇熄风,对于热象明显、伴有烦躁不安的癫痫效果很好。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辨证属于热盛动风,就可以考虑使用。”
他特意强调。
“当然,前提是必须有热象。如果你母亲以后出现怕冷、腹泻、手脚冰凉等寒象,就绝对不能用了。”
颜仙仪小心翼翼地接过新药方,如同接过新的希望,连声道谢:“谢谢你,远志!我马上发给我爸!”
林远志摆摆手:“先别急着谢,看看换方后的效果再说。由于看不到病人,所以我也不敢保证什么。”
将新药方拍照发出去后,颜仙仪放下手机,情绪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高涨了,反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低声说:“远志,再过三天,我们这次交换学习就到期了。然后,我就要回广南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以后就不能过来这边帮你打扫卫生了。”
林远志正在整理桌上的医书,头也没抬,语气平常地说:“打扫卫生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你这种学艺术的大小姐该干的活儿。”
“可是…”颜仙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执着,“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点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感谢。”
林远志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何必呢?搞得好像欠了我多大的人情债一样。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颜仙仪被他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种人啊,真是……有时候通透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迟钝得让人无语。”
她甩甩头,仿佛要把那点小情绪甩掉,然后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不说这个了。后天下午两点,我们在龙吟音乐学院的礼堂有结业汇报演出,我也要上台。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远志略微挑眉:“是古筝演奏表演?”
“嗯!”颜仙仪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远志想了想,下午两点,他通常已经看完上午的病人,正好是休息时间。他确实也很久没有静下心来欣赏过古典音乐了,便点了点头:
“好,我后天下午过去看看。”
颜仙仪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阴霾瞬间散去:“我告诉你具体怎么进去,礼堂有点偏……”
时间转眼到了后天。
林远志看完了上午的最后一位病人,准时关上大门。
他准备先去附近吃个午饭,然后直接打车去龙吟音乐学院。
他刚锁好门,转身还没走出几步,路边一辆一直停着的黑色轿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一个年约四十、穿着合体灰色西装、面容憔悴但眼神焦急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
“你好!林医生!打扰您一下!”男子语气急切,带着明显的恳求。
林远志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警惕地打量对方:“我们见过?”
“没有没有,”男子连忙摆手,自我介绍道,“我姓邓。林医生,是这样的,我儿子……我儿子病得很重,我想挂您的号,可是在网上等了半个多月,一次都没抢到。我知道您一般这个时间关门,所以、所以我就在这儿等您,希望能有机会跟您说上话。”
他的态度放得很低,甚至有些卑微。
林远志皱了皱眉,语气冷淡但坚定:“对不起,邓先生是吧?我有我的原则,不挂号的病人,我不看。请你理解。”
邓先生脸上希望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急忙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您有您的规矩!我这样冒昧地来找您,非常失礼!可是、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请您去救救我儿子!”
“你儿子?”林远志原本要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怎么了?”
邓先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指向一个方向:“他、他现在就住在龙泉儿童医院的心内科病房。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今年五月份做的手术。本来手术算是成功的,可是从手术后到现在,一个半月了,他一直发烧不退。医院用了各种办法,抗生素、抗病毒药,能查的都查了,既不是典型的细菌感染,也不是病毒感染,就是查不出原因!”
邓先生的眼圈红了,声音颤抖:“孩子现在情况越来越差,天天昏睡,就算醒过来也没一点精神,话都说不了几句,非常虚弱,瘦得皮包骨头……我看着他那样子,感觉好像……好像随时都会……”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绝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和我老婆都快急疯了!医院也组织了专家会诊,可就是找不出原因,该用的办法都用了!我们普通老百姓,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林远志,眼中是走投无路的哀求:“您在附近开门诊的事情,我们早就听说了,也知道您医术高明。可想挂您的号实在太难了!之前还能想想办法找黄牛买高价号,可您前段时间发了那个防黄牛的公告之后,现在连高价号都买不到了……林医生,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他才六岁啊!”
林远志听完,眉头紧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但坚决地摇了摇头:
“邓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孩子现在在住院,接受的是正规医院的系统治疗。我一个门诊医生,贸然去介入住院病人的治疗,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是行业大忌。弄不好会出大问题的。这个忙,我帮不了。”
邓先生急忙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林医生,我不要您去医院里面看!只要您愿意,我可以想办法,偷偷把孩子从医院后门抱出来,就几分钟!您给看一下就行!你们中医看病,不是望闻问切很快的吗?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他甚至想上前拉林远志的胳膊。
林远志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语气更加冷硬:
“不行!绝对不行!万一被医院的人发现,或者孩子在来回搬动过程中出点意外,谁负这个责任?这个风险我承担不起。对不起,我要去吃饭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邓先生,转身快步离开。
有了之前在广南违规收治住院病人导致停职整顿的“前车之鉴”,林远志对这类游离于规则边缘、风险极高的请求,本能地保持着高度警惕和距离。
他不想再惹麻烦,尤其是在安阳这个他刚刚站稳脚跟的地方。
邓先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带着哭腔绝望地喊道:
“林医生!林远志医生!求求你了!看在孩子还那么小的份上,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林远志听到了身后的喊声,甚至听到了膝盖似乎要接触地面的声音,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了。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不为所动。
他知道,这种口子一旦开了,后续将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在常去的小馆子安静地吃完了午饭,刻意将邓先生那张绝望的脸从脑海中驱散。
吃完饭,他走出餐馆,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前往龙吟音乐学院。
他刚站定,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邓先生,竟然还失魂落魄地呆立在餐馆门口不远处,眼神空洞地望着车流,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远志心里叹了口气,主动走过去:“邓先生,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邓先生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过头,看到是林远志,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火星,他急切地打断林远志的话:
“林医生!林医生!我想过了!我不让您去医院了!我可以把孩子抱到您的诊所!抱到您的地盘给您看!这样总行了吧?求您了,就看一下!”
他说着,情绪激动之下,双腿一软,竟然真的作势要当街跪下。
林远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紧紧揪住了邓先生的胳膊,用力将他提了起来,没让他跪下去。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怒意:“邓先生!你这是干什么!要是每个病人家属都像你这样,我的门诊岂不是要变成庙门口,天天有人来跪拜?”
邓先生被林远志抓着,身体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林医生,我知道行有行规,我知道我没挂号还这样纠缠您,是我不对,是我混蛋!可我作为一个父亲,看着我儿子一天天这样下去,医院又没办法……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放下这张脸,只有这些了!”
看着邓先生布满血丝的双眼、憔悴不堪的面容,以及那为了儿子甘愿抛弃一切尊严的绝望与执着,林远志坚硬的心防,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种源自父母本能、为了至亲可以豁出一切的巨大情感冲击,不是轻易就能完全抵挡的。
他想起了小秋父母的眼神,想起了无数在绝境中挣扎的患者家属。
这份沉重,他并非毫无感触。
他沉默了片刻,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可能还有救的孩子,因为死守规矩而错过机会?
况且,只是看一眼,在不影响医院治疗的前提下,提供一点中医的思路,或许不至于……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于松开了抓着邓先生的手,语气低沉而复杂:“好吧。我跟你过去看看。”
邓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谢谢!谢谢您林医生!”
林远志抬手制止他的感谢,表情严肃地提出条件:
“听着,我只在医院后门外边等。你想办法把孩子带出来,我就在外面简单看一下舌苔脉象,最多五分钟。看完你们立刻回去,不要声张,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而且,我只提供诊断思路和建议,具体用不用药,如何用药,你们必须自己权衡,并且要告知你们的主治医生!出了问题,我概不负责!”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林医生!谢谢!”邓先生连连鞠躬,只要林远志肯去,什么条件他都能答应。
半个小时后,林远志和邓先生来到了龙泉儿童医院相对僻静的后门。
邓先生急匆匆地跑进医院,林远志则压低了帽檐,靠在墙边等待,心情有些复杂,既有一丝冒险的冲动,也有对潜在风险的担忧。
不到十分钟,后门被推开,邓先生和一个看起来同样憔悴不堪的三十多岁的妇女(显然是孩子的母亲)一起,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大约五六岁、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那孩子软软地趴在母亲肩头,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毫无神采。
妇女一看到林远志,疲惫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真的是您啊!林医生!太好了!太好了!”
林远志没时间寒暄,示意他们走到旁边一个背风的地方:“快,把孩子抱过来,这里没风。”
他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而且瞳孔明显散大。
接着他迅速查看了孩子的舌头——舌质红绛,几乎没有舌苔(镜面舌)。
他凝神诊脉,指下的脉象细如丝线,跳动快速却毫无力道(细数无力)。
这一切迹象,都指向了阴虚内热,虚火上炎的病机。
林远志心中迅速判断:心脏手术是大手术,过程中必然失血,血汗同源,均属阴津。
大量失血导致心阴、肾阴严重亏虚。阴不制阳,则产生虚火,所以持续低烧;阴血不能濡养心神,故精神萎靡、昏睡;虚火上扰清窍,甚至影响到瞳孔的敛缩。
关于瞳神散大,古籍多有论述,一般分实证和虚症,实证是由于肝胆火逆,虚症则是阴虚火旺。
如《医学衷中参西录》就明确提到:‘肾精虚则瞳神不敛’。
眼前这孩子,虽然发烧、舌红,但脉象无力,绝非实火,而是典型的阴虚发热。
按照常规思路,应该用“滋阴肾气丸”。
但孩子当前以阴虚发热为主症,林远志决定化裁用药,重在滋阴清热,兼以透邪。
他迅速拿出随身带的便签纸和笔,写下药方:
熟地、当归、白芍、鳖甲(补阴养血)
丹皮、青蒿、地骨皮、柴胡(清虚热,透邪外出)
每味药都只用了5克的轻量,且避开了茯苓、泽泻、山药等可能略偏温燥或渗利的药材,恐更伤阴液。
写完药方,他递给邓先生,郑重叮嘱:“这药量很轻,主要是试探。煮一次,分三次喂。记住,一旦孩子退烧了,就立刻停药,绝对不能多服!”
夫妻俩连连道谢。
母亲抱着孩子说要赶紧回病房,生怕离开久了被护士发现。父亲则激动地说马上就去最大的中药房抓药。
就在这时,医院后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男护士和一个保安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男护士一脸怒气,指着邓先生夫妇喊道:“你们怎么回事?!邓先生!谁允许你们不打申请、不经过医生同意就私自把住院病人带出病区的?这是违反医院规定的!”
保安也挡在了他们面前,面色严肃。
邓先生连忙解释:“我们就是带孩子出来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透气?”男护士根本不信,语气严厉,“住院病人,尤其是重症患儿,能随便带出来透气吗?出了事谁负责?你们这样做,是严重违反住院管理制度的!是可以被取消医保报销资格的!”
林远志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他不想卷入这场纠纷,趁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邓先生夫妇身上,转身就想悄悄离开。
那男护士眼尖,立刻注意到了他这个“陌生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了林远志的去路,厉声质问:
“你!站住!你是什么人?你刚才对我们的住院病人做了什么?!”
林远志淡淡道:“我只是路过,不关我事。”
“路过的?”男护士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林远志,尤其注意了他手上的便签本和笔,“你刚才是不是给他们开了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擅自对住院病人进行诊疗,这是非法行医!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们谁都不能走!”
报警?
林远志心中一凛。事情果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男护士义正词严地对着有些慌乱的邓先生夫妇说:
“你们知不知道,未经医院许可,擅自带未成年住院病人离开医院,这不仅仅是违规,还可能涉嫌违反《新未成年人保护法》,即使是父母也不例外……你们有没有点法律常识?”
林远志还想辩解几句,但一抬头,心彻底凉了——只见路口方向,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身影清晰地出现了,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空气瞬间凝固。
邓先生夫妇面如死灰,林远志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颜仙仪的演奏会开始,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