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叶的意识消失之前，她问过自己：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这么选吗？

    程叶的答案是肯定的，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母亲。

    “母亲”或者“妈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充满感情色彩的词语，只要提起，或是感动，或是喜悦。但在程叶眼里，这个词语是灰色的。

    程叶始终无法原谅。她明明生活在开明的如今，可她的母亲，仿佛还生活在“封建”两个字里。

    在母亲的眼里，程叶不能有任何秘密，不能有任何叛逆，不能不听话，不能大哭或大笑，不能不能做程叶自己。

    从记事到如今，程叶没有听过母亲的任何夸奖，没有拥有过母亲的怀抱，当她向母亲分享有趣的事情时，母亲也只是板着脸不发一言，或者扫兴地否定。

    五岁的程叶在不小心被桌角撞到腰时，会向母亲撒娇：“妈妈，我的腰好痛。”想获得母亲的关心，可是只有不耐烦的一句：“小孩子，哪有腰。”

    八岁的程叶在与朋友们奔跑时摔倒，膝盖上有个很大的伤口，当她带着内疚与留着血的伤口回家时，不出意料的，依旧是不耐烦的牢骚，没有安慰。

    十岁的程叶取到一个好的考试成绩时，想与父母一起庆祝时，得到的只有母亲冰冷的拒绝：“语文考得还行，为什么应有是倒数？”

    十七岁的程叶第一次告诉父母，想去兴趣班学吉他，母亲依旧是不容置喙的拒绝：“你看见别人学什么，你就要学什么，哪来的钱？”

    在母亲面前，程叶就像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人，只能被制造者灌输海量的代码，只能无条件执行主人的命令。

    母亲的每一句拒绝，每一丝冷漠，都如蚁虫一般密密麻麻地啃食着程叶的神经，侵蚀着程叶的五脏六腑。但程叶不敢喊疼

    程叶的骨子里，是要强的。如此要强的女孩，承受着最亲爱的人的冷漠，独自承受着所有情绪、焦虑、不甘

    终于在这天，她崩溃了。

    程叶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打算把自己埋葬在最喜欢的夕阳的尽头。

    程叶不会想到，这一跳，让她与两条河流奇妙地纠缠在了一起，与两个空间奇妙地纠缠在一起

    程叶睁开双眼，最先看见的是极其简陋的，水泥色的屋顶。她的身边没有人，她躺在一张木质的床上，一动就会“咯吱咯吱”响。不只是屋顶，整个屋子都是水泥色的，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红色的砖块。屋子里很暗，几乎没有电器，甚至没有钟表，唯一的光源就是门口。

    程叶强撑着身体站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很真实，如同小时候陪着奶奶看的黑白电影里主人公的家。

    程叶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本能地朝着有光的门口走过去，外面是一个院子，不是水泥地，而是土地。角落里种了棵程叶叫不上名字的树。树的旁边，是一个围起来的羊圈，里面的羊好像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客人。程叶所在的房间在左边，还有两个房间在旁边，依旧是上个世纪的风格。

    正当程叶努力消化着眼前这如同电影般的一切时，一个看起来不必自己大多少的女人推开了门。

    女人脸上挂着笑，看向程叶：“你醒了。”

    还没等程叶回答，女人身后传来一声喊叫，是叫女人的名字。女人回头向同伴应答。

    可程叶却体验了电影中出现的“脑子一片空白”，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远去，留给程叶的，只有震惊和带来震惊的名字——于素芬！

    那是程叶姥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