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轰隆!
瀑布的轰鸣声陡然加剧,仿佛有远古巨兽在寒潭深处苏醒,发出怒吼,搅动漫天风雪。
瑟庄妮瞬间绷紧身躯,右手已按上腰间沉重的臻冰链枷。
常年征战养成的本能,让她像一头感知到威胁暴躁的母熊,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警报。
同时之间,一头深蓝色的庞然大物从瑟庄妮背后的雪地里冲来。
是她的伙伴,居瓦斯克野猪“钢鬃”。
瑟庄妮一跃而起,落在厚重的背部,骑乘着钢鬃冲向远处颤栗的瀑布。
洁白的冰雪似破碎的幕布,四处纷飞,幽蓝色的晖光碾碎沿途的阻碍。
不过须臾,瑟庄妮来到瀑布边缘,神色紧张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寒潭。
潺潺流动的溪水带细碎冰块,自山脉垂落。
狂暴汹涌的精神能量,似是不受控制般席卷寒潭和瀑布,带起朦胧的水汽。
瑟庄妮望向视野受限的瀑布崖边,感受里面熟悉的,带有野性呼唤的力量气息,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按在武器上的手也缓缓放下。
“这是.....沃利贝尔的疯狂,又一次侵蚀了他吗?”
她回想起,在与诺克萨斯帝国的战争里,乌迪尔表现出的异常状态,一抹担忧掠过坚毅的眼眸。
但这份忽然到来的担忧,很快便散去。
因为瑟庄妮见到朦胧的水汽里,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愈发清晰起来。
是乌迪尔!
身披斗篷的乌迪尔迈着坚定步伐走来,曾经浑浊的双眸,闪烁着别样的璀璨晖光。
随着乌迪尔的前行,在他背后,诸多迥异不同的兽灵形态一一彰显出来。
不死的雄鹰展开冰霜羽翼,机敏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刚毅的野猪踏碎坚冰,暴烈的猛虎发出无声的咆哮。
最终,在所有兽灵虚影的拱卫之下,一个由纯净烈焰构成的巨羊图腾一闪而逝,带着令人敬畏的古老气息,悄然融入乌迪尔的体内。
瑟庄妮似有所悟,眼前归来的乌迪尔像是挣脱灵魂深处的枷锁,再度成为那个享誉弗雷尔卓德的兽灵行者。
“一切......结束了!”
乌迪尔来到瑟庄妮身前,带有残留火焰的双眸遥望南方,如释重负地说道。
曾经饱受折磨的眼眸里,不复往日的狂乱躁动,取而代之的是难得清明。
就在刚刚的冥想里,他还在努力摆脱沃利贝尔的影响时。
属于破坏毁灭的狂暴力量,竟毫无征兆地退潮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最开始时,乌迪尔本以为这是沃利贝尔布下的陷阱,这位代表野性古道的旧神,居然学会思考。
可当他小心翼翼地内视自己曾经无比喧腾的灵魂深处时,发现的却是一片久违的宁静。
无时无刻不在咆哮,意图淹没他意志的狂怒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最为熟悉的兽灵力量。
“是传说中的奥恩冕下出手了吗?”
乌迪尔回想起灵魂深处躁动的狂野力量,以及闪过的点点星光,一抹疑惑浮现心间。
在弗雷尔卓德,除却那位执掌锻造与火焰的古老存在,还有谁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击败沃利贝尔?
乌迪尔压下心中疑惑,没有太过深究。
前所未有轻灵与自由的灵魂,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如同千百年前,受过千万刀枪的雷霆巨熊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这片冻土冰原之上,陷入无止尽的沉睡。
“结束?”
瑟庄妮循着乌迪尔的目光,遥望远方朦胧的铁刺山脉,沃利贝尔和他爪牙活跃的地方。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是的,结束了!”
乌迪尔转过身,直视瑟庄妮的双眸,目光定定地说道。
对乌迪尔来说,瑟庄妮永远都是许多个季节以前他遇到的那个皮包骨头的小女孩。
也许他心底希望她永远都长不大。
只是时间不会因乌迪尔的意志而停留。
年轻的瑟庄妮在时间的磨砺下以及他的教导下,成为凛冬之爪部族最为出色的战母。
“看来......我们之间关于战争的无休止争论可以结束了。”
瑟庄妮凝视着乌迪尔眼中久违的平静,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下来,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逸出唇边。
在过去的战争时间里,沃利贝尔和熊人部落像是纯粹的黑暗阴影,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裂痕。
如今,随着乌迪尔的话语,压在两人心头的巨石仿佛也随之落地。
瑟庄妮的心中自有万千疑问,但最终,她选择将它们全部压下。
有些答案,无需追问。
这份沉默,是她对乌迪尔毫无保留的信任。
“部落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需要活下去。”
瑟庄妮凝视着远处朦胧的铁刺山脉,语气斩钉截铁。
她利落地翻身骑上等候已久的钢鬃,同时向乌迪尔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示意跟上。
她将带着凛冬之爪部族和忠诚的血盟氏族离开这片纷争之地,去往弗雷尔卓德的中心区域。
以期去寻找一片能让所有部落喘息、重生的土地。
冰冷的风雪扑打在瑟庄妮的面庞上,一个曾经被她嗤之以鼻的念头,霍然在心间升起。
或许,艾希的想法是正确的。
阿瓦罗萨部族所追寻的“统一”,才是这片冰原冻土唯一的生路。
紧跟在身后乌迪尔似是察觉到瑟庄妮的情绪变化,刚硬的面庞露出一抹笑容。
他深深地望了眼铁刺山脉,脑海里浮现出沃利贝尔曾对他说过的话语。
“我将重获新生!”
“你无法阻止我,人类的孩子。”
“你错了,沃利贝尔......!”
“我,永远是我,而你,陷入沉睡。”
乌迪尔的声音里带着一场漫长噩梦,终于醒来的喜悦和释然,以及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缓。
历史的车轮,似乎又完成了一次循环。
而这一次,乌迪尔,得以摆脱命运的束缚。
......
铁刺山脉。
寒风凛冽,残阳如血,将破碎的山脉和庞大的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绯红的霞光涂抹在天际,宛如一道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映照出大地的疮痍。
“小子,干得真他娘的不赖!你居然把那只雷电熊崽子给揍趴下了!”
克烈骑着胆怯的斯嘎尔,大大咧咧地穿过战场,来到霍极星身前。
他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将污血和汗水搅成一团,毛绒的面孔上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身为约德尔人,克烈早已将远方精神领域那场惊天动地的神战尽收眼底,也目睹了奥恩与艾尼维亚的降临。
但他对霍极星和奥恩的密谈毫无兴趣,只是上下打量着霍极星,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在北地冰原上挣扎求存的小家伙,如今真成了帝国的架海金梁!”
“将军缪赞了。”
霍极星淡然一笑,目光越过克烈,落在正走来的安妮身上。
特制的诺克萨斯军官服恰到好处地消弭了安妮的点点稚气,为其增添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铁血。
他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安妮的头发,随即侧首,对身旁待命的雷瑟守备士兵下达了清晰而冷静的命令。
“传令,除必要人员打扫战场,其余所有战团,即刻撤回掘沃堡休整。”
“遵命,将军!”
雷瑟守备士兵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不过盏茶功夫,血色战场上,诺克萨斯帝国的士兵们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撤离。
只留下少量的人员像工蚁般在数不清的残骸间忙碌,收殓同伴的遗体,也清理着这场惨胜的代价。
“你这小子啊.....过分的谦虚,有时真令人讨厌!”
克烈的毛绒面庞露出一抹无奈,伸手指了指霍极星,骑乘着斯嘎尔返回掘沃堡。
朔风拂过山丘,吹动衣甲。
霍极星伫立在原地,注视克烈的离去,瞳孔深处灿金色的晖光流转,仿佛倒映着星辰轨迹。
随即,他抬眸遥望远方。
赤金色的目光似已穿透苍茫的铁刺山脉与坚固的掘沃堡,跨越万里之遥,垂落在那座灯火永恒不熄的权力中心——
不朽堡垒。
“斯维因冕下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霍极星轻声自语,声音融入风中。
“如此看来,即便是诡计多端的乐芙兰,也并无十足把握,能突破不朽堡垒的森严守卫,强取冥界铁铠。”
思绪收回,他眼中的锐利尽数化为温和,落在身旁的安妮身上。
“安妮,掘沃堡就交给你了。”
“嗯!”
安妮重重点头,双手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提伯斯,玩偶熊的脸上似是闪过无奈的宠溺。
“霍极星哥哥,你......一定要平安。”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霍极星的决定,唯有将所有的担忧,化作一句最朴素的祈愿。
霍极星嘴角泛起温暖的笑意,轻轻捏了捏安妮的脸颊。
“放心吧!”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星光乍现,空间泛起涟漪。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然模糊,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奔赴冰晶凤凰·艾尼维亚的邀约。
“你就这么放心的离开?”
清莹而魅惑的甜美嗓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云层,拂过霍极星的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
“为什么不呢?”
霍极星神色不动,对身侧悄然凝聚的白发紫影似乎毫不意外。
“咯咯咯......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副从容的样子了。”
伊芙琳的身影如烟似雾地贴近,双臂自然地环抱住霍极星结实的腰腹,将下颌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发出一阵慵懒而满足的轻笑。
“不过这次,你可要当心些。”
伊芙琳的语气悄然转变,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丽桑卓可不简单,她所隐藏的秘密远比我的本质更加黑暗,也更加的......原始!”
伊芙琳回忆起自己听从霍极星的命令,准备潜入到丽桑卓身侧时,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栗,眸光泛起涟漪。
她太熟悉那气息了!
在瓦洛兰大陆上,能比远古恶魔更为黑暗纯粹的,只有虚空生物。
而丽桑卓所沾染的,绝非普通的虚空生物。
霍极星感受背部传来的软腻,似有所思。
他的这次赴约,一是未雨绸缪,探寻虚空侵蚀的真相;
二是为诺克萨斯帝国未来可能面临的虚空战争,预先寻觅希望之路。
至于不朽堡垒,他深信坐镇中心的斯维因冕下,足以应对任何来自暗处的谋划。
即便真有万一,凭借霍极星自身的实力,也足以力挽狂澜。
云层之上,星光为伴。
霍极星的双眸内映照出蛇龟之形,黑汞宛如实质,浸透瞳孔。
......
掘沃堡。
黄昏的霞光如血,浸透层云,宛若一场无声的细雨,为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要塞披上了一层绚烂而诡异的绯红轻纱。
胜利归来的诺克萨斯士兵们涌入城门,他们或是相互搀扶,或是高声谈笑,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蓬勃的生气,如同滚烫的血液,注入了掘沃堡沉寂的血管。
然而,就在远方那道象征霍极星离去的星光遁入天穹的刹那......
岗楼的阴影最深处,一抹深紫色的幽光无声绽放,优雅得如同暗夜中盛开的玫瑰,带着致命的神秘与芬芳。
“耐心的等待,终会结出最甜美的果实。”
带着笑意的轻语,在黑暗中泛起涟漪,随即消散无踪。
那抹深紫色的晖光也同步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般。
城堡依旧喧嚣,庆祝仍在继续。
但一张看不见的无形之网,以迅捷的速度覆盖偌大的诺克萨斯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