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安心中顿时一紧,好在面前的瑞贝卡和疑似遭遇诅咒的青年看上去并没发现异状,看来是只有她才能听见少女传出的呓语。
缘安不清楚诅咒意味着什么,但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立马察觉出肯定不是好事。她第一时间就想要拉上瑞贝卡离开。
可很显然,没出过远门的瑞贝卡认识那位叫珨玛的青年,已经丝毫没有犹豫的坐到对方的邻座,并朝她高挥着手。
“缘安姐!这边这边!”
迫不得已,缘安只好跟了过去,坐在瑞贝卡对面,隔着青年两个座位的距离。
不安的感觉更浓郁了。
“那个……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珨玛象征性摸了摸后脑勺。
他被缘安若有若无的视线看的浑身不自在。
珨玛看上去二十出头,模样清秀,肩上披着红色肩披,深灰的斗篷,瞳孔是少见的黑色,内搭褐色布衣和一条看起来很漏风的蓬松麻裤,给人一种新人冒险家的既视感。
一番交流后得知,珨玛其实是一位旅行商人。他每年秋天都会从五百公里外,一座叫契多的商贸之城出发,一路北上,是一位十分有名气的旅商。
瑞贝卡没出过远门却也认识珨玛的原因,是因为对方旅途最后一站是劳伦一家的属地。每到那时,珨玛就会在劳伦伯伯家住上一阵时日,直到冬季来临。
最后,瑞贝卡还强调他每年都会单独去恶魔头骨里冒险,是非常厉害的人。
这位见多识广的旅商让缘安意识到,对方说不定会清楚希尔修这个姓氏的来历。
她就重避轻描述了一遍被劳伦一家救助和失忆的事。
“希尔修?很抱歉,我没有听说过。”
珨玛摇了摇头。
缘安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早就有了心里准备。
“但若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看看那条吊坠吗?”
缘安下意识犹豫,她不清楚珨玛想要做什么,兴许是商人的某种特别习惯,至少此刻是面对面,想来对方也不会大胆到做出当面私吞的行径吧。
虽然他身上飘逸着所谓‘诅咒’的不明因素,但不论谈吐,还是行为举止方面都无不证明是个思维正常的人。倒不如说,如果他是那种具备超凡力量——比如魔法一类的存在,那根本无需多问自己,想要的话,直接抢走就好了。
于是缘安便选择摘下吊坠递给了眼前给她带来不安的青年。但珨玛只是细致看了看,很快就重新递还给了她。
“我是一个商人,一般来说,回答问题也是要提前收费的。”
“欸?收费?太小气了吧!那可是非非非常照顾的我缘安姐!”
珨玛刚说完,一旁趴在桌上等饭来的瑞贝卡先不乐意了,锁着他的手臂就是一阵摇晃。
“所以才说是一般情况啊!”
珨玛一脸头疼,“说我小气,你倒是先把从我这拿的勇者漫画还回来。”
他们的关系……似乎很好?别说对待外人,印象里,即使在家中,瑞贝卡也没有这么发自内心的袒露过心扉。
缘安把吊坠戴好,珨玛也润了润嗓子,接着说:“我向来不会为办不到的事情收费,在给你建议之前,容我先提一个问题。”
“你是想要回家吗?”
嗯?
缘安愣住了。
四个月来,她从来没去认真想过对方抛出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说,她刻意在回避这个难以回答的严峻问题。
毕竟在这个世界,她没有真正的家庭和父母,她的过去都只属于缘安·希尔修才对。
缘安又看向瑞贝卡,而瑞贝卡也停下了动作,朝她望了过来。
“是……算是吧。”
缘安悄悄低下了头,若有人此时蹲下身子,就能清楚看见她那张因为撒谎而羞红的脸。
她也说不清原因,或许,是想给那位缘安·希尔修一个交代。
又或许……只是为了看看外面世界而设置的目的地,是给自己的自私所定下的一个终点。
“是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条吊坠是很特别的高级货,就算你所在的家族不是标准意义上的贵族,恐怕也是非富即贵的富人了。
也许是家族经历了衰败和变故,又或者根本就不在霍兹王国,但这样一说,你会昏迷在原始大森林本身就又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方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会很困难。”
珨玛的语气变得严肃,似是在强调接下来要说的方法绝非儿戏。
他不知道从那里拿出了一份北大陆的板块图。
自魔法时代开始,北大陆几大板块就彻底被三大王国所统治,分别为霍兹王国,绯红王国,皎月王国。
“皎月王国的王城有一则魔女传说,在满月时的‘魔女之泉’前祈愿,就能从水池的倒影中看见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据说那是源自一位九百年前死去魔女残留下的力量。”
“只要找回过去的记忆,自然会回想起有关自己的家族吧。”
“但皎月王国与东大陆接壤,而这里是原始大森林与阿德玛山脉,是霍兹王国最北部的区域,其中间隔的距离普通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跨越。”
“不过,对魔法师来说,倒也不是不可能。”
珨玛意味深长的说:“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沾到了东西,但刚刚提到魔女,我才想起来。”
“你是魔法师吗?”
她房间的书架里倒是有放几本魔法相关的书籍,上面写了些简单的魔法语言,不过充其量只是‘儿童读物’的程度。如果这也能算是魔法师,那魔法未免也显得太掉价了一点。
缘安先点点头表示对他的感谢,又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是魔法师。
“是吗?那就奇怪了。”
珨玛做出深思状。
“你为什么会察觉到诅咒的存在?”
……
珨玛啊,他一定是个非常非常不会聊天的人。
如果将来缘安有机会向别人介绍,她一定会这么说。
她有很努力在暗示自己忘掉诅咒这件事情,用‘看上去是很善良的人’‘是提出有效建议的热心肠人士’来淡化对他的第一印象。
但当珨玛主动说出诅咒一词的这一刻,缘安主观上好像淡化了的强烈不安一瞬间被彻底放大了,像有野火在草原滋生,要将除恐慌之外的多余想法全部点燃一样。
缘安噌的一下站起,慌乱往后退,无意识中就被身后的凳子腿给绊倒,双手撑坐在地上,怔怔发神。
“……”
少女的呢喃又一次在耳边轻轻响起,如细雨如甘露,为她减缓着心底那股止不住想要掉眼泪的冲动。
好几秒之后,缘安缓过神,红着眼框对面前吓了一跳的瑞贝卡露出没事的笑脸,才接着将手里纸巾打湿,有些心疼地轻轻擦拭着沾染上油污的白色长裙。
出门时很匆忙,她都没来及换身衣服。
“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这座边缘小镇里会有人具备如此夸张的魔力感知。你居然真的不是魔法师,虽然具备堪比魔法师的魔力素质,却完全没有凝炼魔力的痕迹,更不要提刻写核心魔法。”
珨玛语气中带着歉意和惊叹,随后从腰间抽出一本漆黑的简朴的魔法书。
是的,魔法书,即便看上去十分普通,但缘安一眼就这么认为。
受到诅咒的魔法书。
“这是……被魔女诅咒的魔法书,寻常的魔法师根本无法觉察到被封印至此的诅咒,它只能影响到具有魔力感知天赋的角色,换句话说,只有天生的魔法师才会受到影响。
但你可以放心,类似的负面情绪不会再生长了。”
说完,珨玛手中握着的魔法书似乎变得更加朴素了,仿佛成了森林角落的一片枯叶,扔在地上也只会无人问津。
心中的不安感随着魔法书的变化渐渐消失殆尽,缘安壮着胆子发问。
“魔女?”
这是缘安第二次从对方嘴里听见魔女一词了。她听过勇者,听过精灵,听过恶魔,但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过有关魔女的传闻。
但珨玛显然不愿多说什么。
他又一次表达了歉意,随后便离开了餐馆。
缘安和瑞贝卡的午饭终于端上了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