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瑞贝卡默默地提前铺好了地垫,又在上面加了一层床垫提升舒适度,可折叠床桌敞开,油灯放置在上面燃着一点明火。缘安撇了撇嘴,刻意加大了餐盘碰撞在桌面上的声响,以此警示靠在角落的瑞贝卡。
“张嘴。”
缘安冷冷地说,右手举起装着药液的玻璃瓶。
药水的味道算不上好,味道又苦又麻,像是用成熟的柚子皮和薄荷榨汁。她尝过一点,为此特地找珨玛借了红糖。
瑞贝卡其实止住血了,但碍于压力,他还是咬牙喝下,随后不自觉吐了吐舌头。
缘安叹了口气。
“疼么。”
自己狠不起来啊……那一巴掌刚打下去她就后悔了。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教育和批评是必须的,既然瑞贝卡他私自跑出家门,那现在自己就不得不充当“监护人”的身份。
不听话的家伙就该狠狠挨批斗才对!
“对不起。”瑞贝卡垂头丧气。
一个十岁的小鬼,要能指望他想通透自己的举动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未免也太不切实际。
“现在知道要道歉了,有什么用呢。”缘安瞪了他一眼,“不吃饭啦?不吃就饿死你算了。”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明天到城市里,我会去找车马商把你送回家,你给我!乖乖回家!”
“听懂了嘛?!”
他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嚼起蟹肉,快速点着脑袋。
唉,希望能有个好的开头吧。
次日清晨,缘安疲倦揉着眼眶,拉开帐篷,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没人说瑞贝卡晚上睡觉打呼噜啊!一整晚下来就没有安宁过啊!
为了防止他趁机使坏拖延行程——比如半夜偷偷摸摸把三轮车的车轮卸掉扔河里之类的——是瑞贝卡的话这种事就有可能发生。为此她特意把自己的被褥和床单抱来一起睡。
嗯,一整晚都很和平,一点事端都没有引发,一点点小小的牺牲……很划算呢。
嗯,很划算,瑞贝卡一定认真反省了自己的错误。缘安这么安慰自己。
珨玛已经收拾好准备工具,随时可以出发。出发前瑞贝卡偷偷把勇者之剑嵌在了三轮车底部,这当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也一并装放进了车里,待帐篷和床单也一一收纳进他的‘四次元’背包后,珨玛脚下使力便开始发车。
经过中午在一座小村镇里简单解决完午饭需求过后,三人一路南下,沿山道穿过最近一座大山,一路上没遇到途径的商队也没遭遇野兽,和平的不像话。在这样悠闲的环境下,缘安打着盹,总算于太阳西沉之际抵达了黄石山脉以北最大的城市,商贸之城契多的大门前。
这还是缘安来到新世界后第一次看见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城市,不同于镇子的落后普通,契多很大,一眼看不见边。
说实话,缘安有点错愕,她从珨玛口中得知过契多是‘现代化’城市,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超过了她最初的预期——街道上感干净整洁,没有异味,这至少证明城市的排水排污系统完善,也就意味着当地居民最起码摆脱了基本的温饱线,齐步迈进着追求生活质量,乃至精神需求的层次。
吃不饱饭睡不好觉的人是没法把心思放在建设城市形象这件事情上的。
事实也是如此,在珨玛主动大方的缴纳了三人份的入城税后,这座城市的全貌也完完整整映入她眼帘。
街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穿着正式打着领带的白领;拖着货车走街串巷的小贩;咖啡店门口聊天谈笑的小情侣;赤脚的报童吆喝着最近的大新闻;路墩旁的卖花女笑眯眯的介绍花品种类……每隔五十米,就有黑铁制的路灯整齐立在道路两侧,环状的灯芯内安置着一颗颗闪光石碎块,每时每刻都在发光,除去照明还提供温暖功能。
即便单独一盏效果不明显,但路灯可是遍布大半座城市的!一个适宜的温度对生活在霍兹北部的居民来说意味着什么自然不必多说,而内部传出来的微弱魔力也让缘安暗暗咂舌。
真是大手笔。
据说这世界的晶石交易贵得吓人,比前世金价更甚。
前世的经历让缘安很快就适应新环境,而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的瑞贝卡而言,他的下巴已经快垂贴到地面上了。
“缘缘缘缘……缘安姐……这……这也太……”
一个爆栗随后敲在他脑门上,瑞贝卡吃痛爆头,可怜兮兮的看过来。对此,缘安只是哼哼一声,做出抬头看天的姿态。
依珨玛说,他在契多城内的富人区中有固定房产,一间两层高附带阁楼的大豪宅,后院用大块的灰石砌成一座温泉,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高端人士。
虽然狐疑,但缘安也不感意外,对方的一些事迹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若非他行为举止还算属于随和守序一派,自己肯定不敢和他多待哪怕一秒——虽然是被找上门来,跑也跑不掉就是了。
至于为什么用这么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破旧的三轮车时,他给出的回答居然是好玩。
逐一驶过“相对落后”的居民区,工业区,不上不下的港区之后,位居高处那些富人区的华丽典雅的建筑便涌跃进眼中。外形看去不比村里的教堂要差多少,其中最中心的一小摞甚至要来得更加华贵。每家每户门前都标贴着模样五花八门的门牌,往前是信箱,里面或多或少塞着些近几日的居民日报和来往信件,显然是有专门的报刊亭会送件上门。
几名守卫拦住了这辆很好玩的三轮车,缘安心里有些忐忑,可珨玛只是凑到他们耳边说上几句,那几名守卫严肃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进入不可思议的状态,随后又面露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乃至于鞠躬欢迎他们进入。
其中领头的那位还将手贴在胸前做了个滑稽的绅士礼。
就在这时,一阵汽笛声从远处响起,伴随轰隆轰隆的铁道滚轮声,缘安很轻易就捕捉到这股传到富人区时已经被削减到微乎其微的声音。她朝来源处看去,一趟冒着蒸汽看不清有多少节客厢的列车此刻正从工业区方向发车,迎着夕阳,朝向城外黄石山脉往南的铁路上行驶,一路途径黄石堡,灰山港等众多北部城市。
“我很可能就会乘坐列车离开契多,不过在这之前,先要把瑞贝卡安安稳稳送上车才行。”缘安心想。
很快,珨玛就取出包中钥匙下车,站在一栋哪怕放在富人区都显得豪华的宅院前。
燕首街四号,门牌清晰可见。
珨玛自称他的居所是座豪宅,如此看来倒也毫不夸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占地面积超六百平,内饰奢华至极,红木桌柜中配套纯银制的茶具无不透露着奢侈,半人高的青铜壁钟高挂于墙面,内部精致小巧层叠有序的齿轮结构足以证明它出自一位或几位技术精湛的机械师之手,当中最吸引缘安的该是那张超两米长软绵绵毛茸茸的企鹅座椅,接连两天挤塞在硬邦邦的三轮车中奔波,她都要陷在里面舍不得站起身了。
说是贵族的宅院都不为过。
“虽然很想略尽一份地主之谊,但可惜,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情没做。几位朋友点名道姓邀请我去参加一场聚会,嗯,粗鲁家伙们的聚会,不适合女士和小孩参加。”珨玛笑了笑。
尽管对才刚刚回到契多,他的朋友是怎么联系上人这件事保持疑惑态度,但缘安也并未多问。
人是要有距离感的,更何况,超凡世界无奇不有,虽然说‘现代化’城市确实给缘安对剑与魔法浓厚的探索热情造成了轻微打击。
稍微太现代了一点,比她假想的要早了差不多一百年……
随后珨玛带着她和瑞贝卡参观介绍了一遍庭院的大致结构和内部设施。
“喔,对了,你的话就住靠门的第一间卧室吧,里面有提前准备好的生活用品,包括独立的浴池和换洗衣物。晚饭可以去门口的电话亭里点单,会有人专门配送上门,都是免费的,除了投币那1赫铜币的电话费外。”
“祝你们接下来玩得愉快。”
珨玛笑着,向缘安叮嘱完,他便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