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晴朗天,但街上并不热闹。
不过,东街5号口的某间酒馆内气氛依旧火热。
装修工程因事叫停,不清楚多久后能重新开工,剥落的墙皮下清晰可见里边砌就的灰石砖。灯带被人为摘下,褐黄色土灰落在写着‘老猎鹿’招牌的门匾上。
那是施工震落的土灰,看来新到的酒保不太爱惜自己的饭碗啊。
还没走进门,珨玛就听见里面欢快的高呼声。
“痛快,太痛快了,这下算是开拓不成了吧,领主都死……”
“挨挨,别才沾点嘴巴就收不住话了啊!”
“这不,老子高兴……”
就在几天之前,一场十分突然的风暴席卷了契多,当地的领主不顾风雨,强行在湖上举办了宴会,从而导致了一场灾难发生。
失控的神翼号坠毁,参与宴会的人员十之有八都死在了那场灾难当中,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贵族、高层人员,包括领主。
无疑,契多未来恐将遭遇漫长的萧条时光,直到王国来人彻底接管这座新起之城。
无疑,开拓一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珨玛不做痕迹地露出微笑,又很快收起,后脚跟上新来酒馆的一位客人脚步,推开门,走进酒馆。
“要喝点什么?这边推荐的有……”
“老样子,多加片柠檬!”
走在珨玛三个身位前,头戴毡帽,胡渣绵密的中年男人不爽地喊道。
他随身戴着简单的装备,像是个冒险家。
“那个,客人……我是新来的。”酒保稍作停顿,语气略显尴尬。
“哈哈,他要的是‘毒水母’,超刺鼻的那瓶!”那位嗓门很大,珨玛站在门外都听见谈笑声的客人替对方作出了回答。
一位趋近黄头的客人,看模样也是冒险家。
有点胆小的酒保如释重负,手忙乱在身后各式酒柜里翻找起对方提到的酒。
“晦气东西,老子有让你说话吗?”
中年冒险家似乎因这一行为感到不爽,直直走向先前说话那位头发稀疏的客人,手指向面门,“你再多说废话?”
光头客人也不恼,反倒冷笑出口,“老子说了怎么了?开拓不成劲没处使可以去牟两亩地,少给你脸不要脸,狗杂碎。”
如果缘安此刻在场,应当就能认出光头是去教堂那天,在广场中央见过的冒险家。
一场对骂毫无征兆的开始了,甚至有其他客人相继投入这场骂战当中,从人生攻击逐步上升到开拓一事。
“一杯乌山西柚。”珨玛大方坐在离吧台最近的位置朝酒吧打招呼。
新来经验不足的酒保傻了眼,左右摇头,对眼下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以至于没能注意珨玛点单的声音。
不得已,他只能无奈再喊上一遍,“请给我一杯乌山西柚。”
“喔,喔,喔好的,马上就来。”
没过一会,酒保匆匆忙忙端来一杯没加冰块的乌山西柚。
“8赫,谢谢。”
“怎么降价了,以前好像是1赫。”珨玛右手举杯,幅度很小地抿了一口。
“这个……您知道的,最近出了很多怪事,先是机械工程坠落失事,后脚酒窖里找到了那位前酒保的尸体,喔,您一定有听过吧,那位壮硕酒保的事情。”
珨玛笑了。
“略有耳闻。”
就在前天,‘老猎鹿’酒馆的酒窖中被翻找出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据闻是位好心肠的小姐花钱做的委托。死者吊死在房梁下,全身皮肤被剥得完整,在干燥的环境里,肌肉仍然出现溶解和溃烂的症状。
明显已经死去挺长一段时间,经过刻意的公布后此事却没引起太多人在意,毕竟,距离上百位富人阶级门在湖上被碾压成一片猩红发生的时间段,也就在不久之前。
但只要是常来这家‘老猎鹿’的人就会知道,其中隐藏着让人回想起来不禁后继发凉的怪异之处。
他的死亡时间甚至在赛尔盖·罗之前,那么后面出现在酒馆中的酒保又是谁呢?
“再不降价,酒馆怕是该关门大吉了。”新酒保咧开没有笑意的微笑,说了句掉气氛的话,“您相信吗?世界上真的有亡灵。”
亡灵吗?珨玛认真思考了一下。
“只是吓唬人的把戏吧。”他摸了摸下巴刚冒出的胡渣这样对酒保说。
碰巧的是,那群喋喋不休在争吵的两批人正好骂到了那位叫赛尔盖·罗,反对开拓死去的冒险家。
“亡灵会来杀死你们的。”不知道是谁喊上了这么一句。
“亡灵会来杀死你们的!”又有人立马跟上叫唤。
“亡灵会来杀死你们。”
“亡灵会来杀死你们……”
……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领头的两人开始毫不顾忌地将自己拳头招呼在对方面孔上。
珨玛似有预料的往左边挪了挪身位,恰到好处空出位置给一位参与斗殴,摔倒在他旁边的男人。
不过,他还有个疑问。
“你很喜欢酒保这个工作?为什么不辞职。”
“这个趁头……找份工作不容易嘛,人要吃饭的。”
酒保支支吾吾地腼腆开口,珨玛注视了他几秒,看见他脸上的几粒麻子在轻微颤动。
“你觉得呢?那位酒保死后一段时间里还在工作,还在正常的和人交谈,你说,那是亡灵吗?”
“我不知道。”酒保摇头。
珨玛也不强求,只是眼眸幽深中隐隐讽笑。
他站起身子往桌上拍了把零钱,随即在酒保目送下离开了老猎鹿酒馆。
至于身后开拓与不开拓,怎样都好,无关紧要。
东街比以往要来的更乱了,天晴并不能掩盖人心中的阴霾。
灾难的余波未平,其影响覆盖决然不会止步于契多,而会朝四周折射,向着灰山港、黄石堡等多地传播。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越乱越好。
倒是那条幼蛇,真是出乎意料的好用啊。
……
在他上一次印象里,契多教堂的钟塔还没有废置,没有灰尘,尚还崭新,一晃神的功夫,连不具生命的物块也都已经年久失修、变形。
回忆没有留下脚印与痕迹,生命与时间都显得恍惚不明起来。
生活区内,蒙着白巾的女孩蹲在秋千旁,呵护着泥土里已然凋零枯萎的三色堇。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迟疑转过身,歪着头疑惑地开口:“大哥哥?”
“找到你爸爸了。”珨玛蹲在她身前,语气直接了当。
教堂偏爱编织善意的谎言,这回他不介意也用一次。
“你爸爸说,不要你了。”
女孩只是站着,白裙轻轻飘起吹落,嘴巴抿着,什么也没说。
她还是说了。
女孩说:“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