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海郡,崭新的公墓。
这几个月里陆续多出了几十座墓碑。
作为安海郡的领主,公爵斥资新起了这间公墓用以纪念消逝的卡德家族。
生长着黄绿小花的小道旁边,维弥优安静小步向前走,表情始终如一,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哀伤。
本以为这只不过是初见时刻意摆出的架子,但两个月过去,在缘安的印象中,她有流露过情感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
距离契多失事已经过去两个月的时间,六月已至,正处于春末夏临的时节。
一转眼就是两个月啊……缘安心想,在安海郡这段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
平静地有些枯燥、乏味,难以安心。
那场灾难……仿佛仍近在眼前,时常因为回想当初的场景而从噩梦中惊醒,随之就是一阵干呕袭来。
漂浮在湖面的血肉、染血的土地似乎连暴雨都无法冲刷干净。她亲眼所见,一个血与肉都溶解,只剩骨骸的家伙挥舞着银刀,像握紧镰刀的农夫收割麦子一样在收割生命,所幸的是,她和瑞贝卡当时在宴会大厅,从而躲过一劫。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幸运。
维弥优慢慢走在公墓的小道上,缘安则跟在对方身后。
对方停她也停,对方走她也走。
墓碑上刻写着卡德家族的过往,大部分保留有名字,有些没有名字的是当时庄园内务工、女仆、管家们的,昆图斯没有去一一探查每个人的名字姓氏,只是按照人头数设立。
在公墓最前方的位置,最近多出了一具崭新的墓碑。
维弥优穿着单调的黑色长裙,头带纱帽、端庄贵丽,手捧着一把白花,蹲下身子,将花束小心放在新起墓碑的台座上。
这具墓碑和其他的不同,它是黑色、青色的,制作粗糙,碑上也未曾有写生平履历,仅仅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多昂·卡德。
这是多昂·卡德的墓碑。
维弥优说,那具血肉不存的骨骸是死去多昂·卡德的尸体。
她说,那就是欲望的力量,输给欲望的人会变成为不死的怪物,沦为丧失情感的活死人,永远只追寻原始的暴力和纯粹的渴求。
神翼号的失落将他吸引过去,于是有了之后一连串的杀戮。
只有极少数从那次宴会中幸存的当事人才清楚,神翼号的坠毁地点偏向湖的内测,不在中心地带,大多数人都凭手段逃了出去,真正导致灾难的源头只是一个人而已。
猩红的死神守在每个人逃亡的必经之路上。
“有她的消息吗?”
缘安不在意这些东西,她站在维弥优身后,询问着每天一遍的相似问题。
这里的“她”自然是薇薇莉安。
自那天分散之后,缘安再也没见过那位古灵精怪、变化莫测的少女。
对方当时就在事故波及的中心,说不担心是假的,即使薇薇莉安的实力值得信赖……归根结底,如果自己能够再强上一些。
无能为力的滋味并不好受,缘安懊悔自己的怯懦,悔恨自己的弱小。
“蛇看不见。”维弥优的回答也一如昨日,“她本来是过程中的一个意外,既然蛇看不见,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她早已跳出蛇的观测。”
“你知道的,我很弱小。”
维弥优的魔力天赋低得可怜,为此公爵请了不少导师帮助激发潜力,她也足够努力,可效果并不算好。
初到安海郡,缘安就是以受聘请的身份进入的昆图斯,随后度过了以学习为主的两个月……通过相对系统化的学习,缘安花费不少心思和时间,算是全方面加深了对异世界文化的理解,以及魔法的深入。
名义上是聘请来工作,实则只是受欲望之术认可后被软禁看管起来。
他们甚至发放了报酬,可以任意挑选一本魔法书——即便什么都没有做,整日只不过是在图书室里埋头学习而已。
当然,虽然是任意挑选,但缘安还是选择了植物系的魔法,名为脉络梳理的辅助型魔法,属于园艺师一脉,考虑到在契多时曾经使用过自然系的卡米斯忒的花园,她便在此基础上选择了属性上相似的魔法书,以防引起他人怀疑。
毕竟魔力属性基本决定魔法师的发展方向,多方面发展的魔法师其实是少之又少的,她不希望在这点小事上面暴露自己,为此舍弃了补充一直欠缺的进攻型和侦查型魔法的机会。
维弥优站起身,同时开口说道:“你很想找到她吗?”
“大小姐,你认为呢?”
缘安不禁反问:“她是我的朋友,尽管时间不长,但她仍然是我的朋友。”
宴会后,劳伦家族算是最走运的,当时到场的主要人员都未出事,睡醒的瑞贝卡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说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安稳待在了劳伦家族,卡提写信路上不太平稳,需要多些时日才能到达契多。
魔法师小姐并没能和猎人见上一面。
“好吧,但和你看见的一样,我还在朋友的墓前,也还在想着‘死去’的朋友。”维弥优语气依旧冷冰冰,“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那你就去吧,去王都霍尔贝利,我想你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嗯?
去往王都?
缘安第一时间只觉得对方又从那双眸子里看见了什么,比如命运,比如为未来,而维弥优罕见地嗤笑。
“我会给你一个身份,希望你能隐秘地、不留痕迹地调查自己想验证的事情,当然,我不强求,你仍旧可以选择安稳住在这里,又或者去往霍尔贝利后只过普通而平静的生活,都随便你。”
缘安看着她,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有的选择吗?”
似曾相识的话从口中吐出,上一回她面对的人是珨玛。
“当然,选择的权利在于你。”维弥优眼角含笑,轻轻眨了两下。
“不怕我逃走?”
“你是个聪明人。”
真是吃定自己了啊。
是啊,离开的机会怎么可能会放过,就算是陷阱,哪怕是陷阱也一样。
如果我足够强大,强到像珨玛一样……缘安明白,拥有力量才能拥有话语权。
“地址是克里兰区庞克街9号,请你扮演一位私家侦探,一个稍懂魔法却不算精通的普通私家侦探。”
“后天下午会有一批商队途径,你可以沿路随行,中途转蒸汽列车或城际列车,大概三到五天的路程。”
缘安不由询问,“我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做你喜欢的事,做你想做的事。”
维弥优说的很认真。
“至于其他的,口头上描述不如实际考察来得直接,等到地方后,你总会慢慢知道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在地上沾染的灰尘。
安海郡常年气候湿润,泥土中有着特殊的青草芳香。
“请小心,霍尔贝利是座繁华而高调的城市,形形色色的人潜在其中,如果让人发现你背后站着昆图斯的身影,麻烦就不可避免了。”
“适当的隐藏自己,对你我都好。”
这算什么,关心还是警告?缘安不做回应,只点点头。
“现在,我们回庄园吧,我会让厨师做一份大餐,就上你喜欢的羔羊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