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铁门堡的议事厅召开了一场军事会议。
今天大厅内肃穆凝重,二十余位加齐帝国高级将领分坐于两侧长桌旁,肩章上的将星与胸前勋章的多寡标志着各自的资历与战功。
每个人都挺直背脊,坐姿一丝不苟,因为皇帝厌恶任何形式的懈怠。
大厅尽头,三级石阶之上的王座只披着一张来自天竺的虎皮,朴实无华。
法提赫端坐其上,瑟玛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左边第一人是曾随皇帝游历韦森公国等地的哈坎。
如今哈坎是加齐帝国宫廷首席大法师,兼帝国魔法研究院院长,尊号“风暴法神”。
他重回政治核心,还更上一层楼,意气风发之下身形挺拔如雪松,银白的长发与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闪烁着锐利光芒。
今天法提赫在会议开始后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地坐了十分钟,与会众人正襟危坐,研究着对面同事的衣服面料。
“下阶段作战计划作出变更。”法提赫郑重说道,“我将亲率新军前去夺取纳克夏巴德。”
纳克夏巴德在大石帝国语言中的意思是“雕刻之城”,盛产各种雕塑作品。
这座城市同样位于群山之中的交通要道上,加齐帝国一旦夺取,大石帝国西方防线将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整个防线也将彻底崩溃。
加齐帝国在夺取纳克夏巴德之后,只要撑住反击,就能彻底将城市以西的广袤地区与大石帝国隔绝开来。
只是加齐帝国如果要正面一座座城市和关隘打过去会很困难,明年也打不完。
此外,群山之间有一条路可以从铁门堡绕行二百多公里抵达纳克夏巴德,但这条路一路上都是山间峡谷,夏季山顶融雪是唯一水源,那时有走私犯通过,现在冬季只有些许积雪,无法供大规模部队行动。
因此,双方都认为这条路只有夏天才有战略价值,如今不需要理会。
按计划,春末开始有冰川融水的时候,由瑟玛组织和带领一支精锐队伍快速通行,在大石帝国认真对待前突袭纳克夏巴德。
现在法提赫要自己带着最精锐的军队,在没水的地方奔袭两百多公里,这在众人眼里和自杀没区别。
没人认为这么做会成功,那些将军们一言不发,生怕这是皇帝的借刀杀人之计。
“陛下的计划,”哈坎开口了,“老臣以为,过于行险。”
所有人都看向他,如今敢在御前会议上如此直截了当质疑皇帝决议的,放眼全帝国,不过寥寥数人。
法提赫面色平静无波,说道:“请详细说说。”
哈坎说道:“陛下,老臣认为,这个计划有三个不妥。”
“其一,陛下万乘之尊,亲率孤军深入敌境,若有万一,帝国恐将陷入空前继承危机。”
哈坎雪白的眉毛紧紧锁起,忧色深重。
“您尚未正式立后,亦无子嗣,一旦中枢有变,权力真空必引发惨烈内斗,帝国元气大伤。”
“其二,新军乃我国耗费巨资打造的最精锐的部队,装备之精良,训练之严苛,冠绝三军。”
“以此国之利器,行深入敌后之奇袭,犹如以镶嵌宝石的传世宝刀砍伐荆棘,非但大材小用,更将这支王牌置于难以预测的巨大风险之中。”
哈坎说到这里,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在座每一位将领凝重的面孔,最后说:“其三,陛下或许认为此次行动隐秘至极,但很可能,从部队开始集结、物资开始调拨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就已落在大石帝国那张无形的情报大网之中。”
“这非是奇袭,更似步入对方预设之陷阱。”
他说完了,大厅内落针可闻。
将领们或垂首凝视桌面木纹,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轻易接话。
哈坎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堪称老成谋国之见。
但他们更深知,皇帝一旦做出决定便难以更改,哈坎说不定是和皇帝一起钓鱼,等着反对者出现。
过了许久,无人反对,法提赫嘴角微微勾起来。
回来之后,他一直在集中全力清除异己,反对者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最终死路一条。
现在,他已经树立起自己的权威。
但这权威还不够,他很明白其他军阀只是恐惧自己,而不是像韦森的手下那样崇拜韦森。
因此,他需要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树立起自己的权威。
在战场上打出所有人都认为必败的胜仗是树立权威的第一步,犹如当年韦森带着八百人大破十万翼骑兵。
“大师所虑,皆在情理之中。”法提赫缓缓开口,“故而,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更大、更精巧的作战计划。”
他起身,步下石阶,来到大厅中央那座庞大的边境地形沙盘前。
沙盘以惊人精度再现了边境三百公里内的山川河流、森林隘口,双方军队则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态势一目了然。
“哈坎大师,您担心大石帝国监视我们。”
“那么,我们便主动给他们看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法提赫从沙盘边缘拈起一支代表皇帝所在的金色小旗,稳稳插在铁门堡位置。
“明日开始,我将‘突发旧疾’,消息需以适当方式泄露出去,务使前线上下皆知,皇帝因边境湿冷气候诱发了陈年痼疾,需要静卧休养,暂不理军务。”
他又拿起代表各将领兵团的红色小旗,将其插在沙盘东方一处隐蔽的山谷。
“与此同时,诸位向这些区域进行大规模佯动,摆出意图包抄大石帝国侧翼、切断其后路的强势姿态。”
“大石帝国前线指挥必然紧张,从而由更后方的纳克夏巴德等地抽调兵力加强前方防线的侧翼防御,我正面压力可随之减轻。”
最后,他取出了那支代表皇帝亲卫与最精锐部队新军的金色小旗,在指尖缓缓转动。
“而真实情况是,新军乘坐新式车辆,携带足够的补给,直抵纳克夏巴德!”
这一战,他最大的底气是一大批从韦森公国进口的三轮车等轻型机动车。
这些三轮车都根据路况差等特点,安装了越野性能更强的宽轮胎,初步培训的修理员可以将坏掉的车辆拼凑成可用的新车,就是喇叭之外别的地方也响而已。
法提赫他转身,面向所有正襟危坐的将领,声音逐渐抬高,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诸位,此次行动的根本目的,绝非仅仅占领纳克夏巴德。”
“我们要将大石帝国打趴下,让他们臣服,每年向我们纳贡!”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郑重地说:“更重要的是,我要看看你们的本事,值不值得我带领你们,去征服更为富饶的地方!”
将领们眼中渐次燃起火焰。
他们是军人,渴求荣耀,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更渴望在一位敢于亲临前线的皇帝麾下建立不世功勋。
法提赫的决定本身,就是最强效的激励。
“陛下!”一位较为年轻的将领激动地站起,“末将请命随行!”
“臣的祖父曾在大石帝国旅行多年,臣自幼熟读其留下的笔记与地形图志,定能……”
“你留下。”法提赫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正面战场由瑟玛指挥,我一旦得手,佯攻变成总攻。”
“她需要得力且忠诚的副手,在正面维持战线的稳固与佯攻的逼真,这个重任,交由你辅佐她完成。”
他环视全场,帝王威仪尽显,下令道:“此次我只带新军行动。”
“其余各部,必须全力配合瑟玛指挥的佯动计划。”
接下来的时间里,法提赫事无巨细,亲自部署了行动的每一个环节。
后勤补给如何输送,各部之间如何通过进口的电台保持隐秘通讯,遭遇意外敌军或恶劣天气时的紧急预案,得手后增援的路线选择与汇合点安排……
他此刻展现出的,是对军事细节极致的掌控力与前瞻性。
会议结束时,夕阳的余晖已透过厚重的石窗斜射而入,将整个议事大厅染成一片悲壮而肃穆的血红色调。
将领们依序行礼退出,步履沉重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