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渡。
作为离江三大渡口之首,随着妖族大军集结,这里已然成为了一座狰狞的战争堡垒。
原本用于停泊商旅船只的宽阔码头,此刻被加固延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投石机,如同巨兽口中森然的利齿。
高达十余丈的城墙依江而建,墙垛之后是无数身披玄甲的北祁士兵。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冰冷的杀气几乎要凝结江面上的水汽。
沿着江岸向东西两侧延伸,类似的防御工事如同一条灰色的钢铁巨龙,蜿蜒盘踞在离江北岸。
虽然不如三大渡口这般坚固,但大大小小的营寨、烽火台、箭塔依旧星罗棋布,扼守着每一处可能登陆的滩涂浅湾。
北祁元帅周信,矗立在天中渡城墙的最高处。
扫视着烟波浩渺的江面,沉稳如山的气度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将士。
周晚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整个北祁,为了这场关乎种族存亡的战争,已经动员了所能动员的一切力量。
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从各地抽调而来的精锐军团源源不断地开赴前线,民夫工匠日夜不停地加固着防线。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让妖族渡过离江,将面临何等残酷的血洗。
然而,与依托北线十城连绵堡垒进行防御不同,离江作为天险,却也有其天然的缺陷。
它太长了。
漫长的江岸线,意味着防守方必须分散兵力。
而且江边不是处处都是悬崖绝壁。
除了三大渡口等少数地段拥有高耸的江岸,更多的地方是平缓的滩涂、泥泞的沼泽、或者只是略微高出水面的土坡。
这些地方虽然无法让妖族的大型楼船直接靠岸,却足以让中小型船只登陆,容纳相当数量的军队抢滩。
妖族完全可以利用其兵力优势多点开花,让北祁的防线疲于奔命。
这是一场被动等待的战争。
北祁的将士们只能牢牢钉在江岸之后,等待着来自南岸的进攻。
而这种等待,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只有江风吹动旌旗的猎猎作响,以及江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
突然——
“来了!”
了望塔上,士兵声嘶力竭的呐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江南方向!
只见在那水天相接之处,先是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黑点。
紧接着,黑点迅速放大,连成一片,最终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帆影!
妖族的战船!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战船,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但并没有如同预料中那般鼓足风帆,发出野蛮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冲向北岸。
而是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在距离北岸弓箭最大射程还有一段距离的江心区域,缓缓地…停了下来。
成千上万的战船,如同沉默的黑色岛屿,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宽阔的江面。
船上,无数妖族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手持兵刃,无声地站立着。
那一双双充满了野性与杀戮欲望的眼睛,隔着数里的江面,死死地盯住了北岸那严阵以待的人族防线。
凝聚了百万大军的肃杀妖气,如同实质的乌云,从妖族舰队上空升腾而起,朝着北岸压迫而来!
江风似乎都在这股杀气面前凝滞,连奔腾的江水声仿佛都低沉了许多。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相比落北原上那短兵相接的热血与惨烈,这种隔江对峙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酷刑。
谁也不知道,那沉默的舰队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出毁灭性的攻击。
“元帅…”
一名副将看向周信,手心里全是汗。
周信缓缓抬起手,声音沉稳,传遍城墙:
“各就各位,稳住阵脚!弓箭手准备!没有命令,不得妄动!”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墙后,传来弩机绞紧的嘎吱声,弓箭手们深吸一口气,将箭矢搭上了弓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周晚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总觉得有些不安。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离江江面,忽然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仿佛江底有一座巨大的火山即将喷发!
“哗啦啦——!”
下一刻,无数道水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那宽阔的江心水域,无数形态各异的身影破水而出!
那不是妖族的伏兵,而是离江之下的生灵!
或者说,是栖息在这条大江之中的无数妖兽!
有身长数丈、满口獠牙、披着厚重骨甲的铁背鳄龙。
有形如巨蟒、却生着鸟类利爪、能掀起漩涡的鬼爪水虺。
……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兼具水陆两栖能力的怪物。
怨女尸,泪人鲛…
无数散发着凶戾气息的江中妖兽,如同得到了召唤,从离江之下蜂拥而出!
其数量之多,种类之杂,简直超乎想象!
占据了江心的大片水域,发出各种刺耳的嘶鸣咆哮,将妖族舰队与北岸防线彻底隔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为之愕然!
妖族舰队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这些江中妖兽平时虽然凶悍,但大多各自为战,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有组织地聚集!
然而,站在城墙上的周晚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却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死死地盯着那翻腾的江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仿佛江底炸裂!
在无数水族妖兽的中心,江面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水丘!
紧接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身影,破开水面,昂然而出!
那是一条龙!
一条散发着无尽威严与力量的黑龙!
身躯长达百丈,覆盖着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片。
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流动着暗沉的光华。
粗壮的龙躯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蜿蜒盘旋间,搅动着江水形成巨大的漩涡。
狰狞的龙首之上,双角如同王冠般指向天空,长长的龙须随风舞动。
悬浮在江面之上,冰冷的竖瞳扫视着整个战场。
源自血脉深处凌驾于众生的龙威,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黑夜!
“是黑夜!陛下的坐骑!!”
“黑龙!是我们的黑龙!!”
刹那间,北岸的防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的紧张压抑,在这一刻被狂喜和沸腾的热血所取代!
他们或许不认识那些江中妖兽,但他们认得这条黑龙!
这是他们北祁皇帝,那位曾一箭定乾坤的易年的伙伴!
是北祁的象征之一!
周晚看着那威武霸气的黑龙身影,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功了!
这些熟悉水性的江中妖兽,正是对付妖族渡船部队的绝佳利器!
然而,就在这万众欢腾士气大振的时刻。
无人注意到,在黑夜那本该如同最纯净黑曜石般的竖瞳深处,一丝暗红色光芒悄然闪过。
下一刻,仰起那威严的龙首,发出了一声震彻寰宇的嘶吼。
“嗷——!!!”
龙吟之声如同战争的号角,瞬间压过了江水的奔流,压过了万兽的嘶鸣,也压过了两岸所有的喧嚣!
伴随着这声宣告霸主降临的龙吟,江心那无数被黑夜收服的水族妖兽,如同得到了最终的指令,眼中凶光大盛,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咆哮!
大战,开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北祁将士脸上的狂喜和振奋瞬间冻结,继而化为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就在龙吟的余波还在江面上回荡,就在周晚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之际——
江心那密密麻麻的水族妖兽,动了!
但它们冲锋的方向,并非南方那铺天盖地的妖族舰队!
而是……北方!
是北祁重兵布防的天中渡!
是那高耸的城墙,是城墙后无数严阵以待的北祁儿郎!
“吼——!”
“嘶嘎——!”
“咕噜噜——!”
铁背鳄龙甩动着巨尾,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水面,直扑江岸!
鬼爪水虺蜿蜒的身躯搅起滔天浊浪,猩红的眼中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而那些两栖妖兽,更是展现出了它们登陆作战的恐怖!
怨女尸发出直透灵魂的哀嚎,苍白骨爪扒拉着潮湿的江岸。
带着一身阴冷湿滑的淤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朝着城墙攀附而上!
它们散发出的魅惑气息不再是扰乱心智,而是化为了实质的精神冲击,让靠近城墙的士兵眼神瞬间变得迷茫呆滞!
泪人鲛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镰刀般的骨爪轻易地抠进夯土城墙的缝隙,如同壁虎般飞速上爬。
覆甲蟾怪如同移动的小山,缓慢却坚定地踏上滩涂。
背上的脓包不断鼓胀爆裂,喷射出大股大股粘稠腥臭的绿色酸液。
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轰击在城墙和防御工事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坚固的墙体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裂潮蟹将挥舞着恐怖的巨螯,如同拆毁玩具般,轻易地将设置在浅水区的工事扫飞夹碎,为后续的妖兽开辟出登陆的通道!
太快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黑夜龙吟到万兽倒戈,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北祁防线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远程打击预案,全都是针对江南的妖族舰队!
谁又能想到,致命的攻击会来自脚下这条寄予厚望的离江?
来自他们心目中皇帝陛下的坐骑所统御的水族?
“防御!转向防御!挡住它们!!”
周信的怒吼声如同惊雷,在陷入短暂呆滞的城墙上炸响!
然而,仓促之间的转向谈何容易?
弩炮需要调整射界,弓箭手需要重新寻找目标。
而城下的妖兽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地拍打在了天中渡的城墙之上!
“啊——!”
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一名士兵刚刚拉开长弓,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道飞射而来的酸液击中面门,整张脸瞬间血肉模糊,惨叫着倒下。
另一名士兵挥舞长矛,试图将一只爬上城头的泪人鲛捅下去,却被对方快如闪电的骨爪割开了喉咙,鲜血喷溅。
混乱!
前所未有的混乱在原本严整的北祁防线上升腾!
周晚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茫然。
死死地盯着江心那条依旧悬浮在半空的黑龙。
为什么?
脑海之中,如同海啸般翻腾着这几个字。
为什么?!
是他亲自拜托黑夜前去收服离江水族,是为了借助这股力量对抗妖族!
黑夜是易年的坐骑,是陪伴他们走过无数风雨的伙伴!
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背叛?!
是妖族控制了它?
还是…
它本身出了问题?
就在周晚心神剧震之际——
那一直沉默如同黑色岛屿的妖族舰队,终于动了!
悠长而充满杀意的号角声,穿透江风,清晰地传来!
原本静止的舰队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加速。
鼓足了风帆,调整着方向,朝着因为水族妖兽突袭而陷入混乱的北岸防线而来!
前有倒戈的江中万兽疯狂冲击城墙,后有妖族主力舰队全速压上!
天中渡,乃至整个离江北岸防线,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周晚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和难以置信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同北极寒风般的冰冷与决绝。
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黑夜为何背叛。
现在,战斗已经开始。
守不住,就是死!
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指向城下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妖兽。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在混乱的城头:
“全军听令!死战!不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