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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章 朔日朝参
    大宋绍定元年(金正大五年,蒙古皇子监国,戊子,公元一二二八年)二月初一,四更刚过,夜色还未散去,早春的晨风依旧有些刺骨。临安凤凰山一侧朝天门外的御街上却是熙熙攘攘,数百身穿官服的朝臣同时往一个方向行去,其中有前呼后拥乘着车辇的紫袍高官,也有单身独骑的绿袍臣子。

    这日正是临安城中朔望大朝参之日,规模与形制仅仅比正旦、冬至的大朝会低上一等。临安正八品以上所有具备朝参之权的文武官员,今日都得前往皇城参加朝会。

    在中国历代皇城中,临安的南宋皇城是个十足的异类,先不说临安明明是都城却不称‘京’而称‘行在’,这自然是显示官家时刻不忘恢复中原的意思。但还有一点异类,就是南宋的皇城不合乎《周礼》。

    《周礼》中皇朝向来讲究‘坐北朝南’,比如长安、洛阳、开封均采用‘前市后朝’的格局,也就是皇城宫殿在全城之北,坊市则布于东、西、南。

    南宋临安的皇城,却偏偏采取了‘坐南朝北’,宫殿在南面,市集在北面。除此外,南门丽正门与北门和宁门并不处于同一条直线上,说明皇城没有一条纵贯南北的中轴线,这与《周礼》要求的皇城有南北中轴线、东西对称的格局完全不同。

    作为朝臣,今日郑清之来得有些早,已经行至丽正门下。丽正门装饰华丽,门为朱红色,缀以金钉,屋顶为铜瓦,镌镂龙凤天马图案,远望光耀夺目。丽正门的城楼,是皇帝举行大赦的地方。宫中正殿为大庆殿,又名崇政殿,是举行大典、大朝会之所。

    官员们要先在殿外按照文武分东西两班列队,等待上朝。郑清之找到了自己的班次,这时候文武大臣来的还只有三分之一,几个低阶清议官员窃窃私语,见他转头看去,立刻是鸦雀无声。朝参之时若是大声喧哗、站错班次就算殿前失仪,轻则被呵斥,重则被弹劾失仪罚俸。

    郑清之皱了皱眉,这些清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常常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只会口诛笔伐,又干不了实事,他也早看透了。

    从山东回来之后,他并没有把许岸的事情告知史相,这无疑使得他在官家与史相的亲政之争中完全倒向了官家。

    他向官家汇报,许岸的相貌与赵与芮几乎一样,其兄长乳名“乌孙”这也是官家的乳名,这也罢了,官家说弟弟的耳畔有一颗痣,这也对的上。

    不同的是,赵与芮只是一介书生,而这许岸据说有一身武艺,弓马娴熟。但赵与芮失踪好些年了,若是这些年练出一身武艺也不是说不通。但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的反而是许岸的精神气度,这与数年前的赵与芮完全不同。

    官家此刻却不急了,反而让他对此事莫要伸张,连慈宪夫人都没有知会。说待山东局势稳定再商议。可他心中隐隐觉得,官家那掩藏不住的兴奋不仅仅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

    照理说如果许岸真的是赵与芮,那么日后肯定要被封为嗣荣王的,在大宋封了王便要放弃兵权,这是祖宗家法。出过两个掌兵权的亲王,无一例外都是皇帝的亲弟,也无一例外最后都从亲王变成了皇帝,这两位亲王便是当年的宋太宗和宋高宗。

    王侯掌兵本来就是大宋的禁忌,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忌惮此事。可对于官家这个傀儡皇帝,情况却完全不一样,若有个掌兵的亲弟弟,对官家亲政掌权,却是助力。有数万大军作为靠山皇帝,那还是傀儡皇帝吗?

    郑清之如今已经是三品高官,穿紫袍位列在前。此刻参加朝会的官员绝大多数都已到齐,阁门使走过来计点过人数之后,上朝时间也到了。史弥远是右宰相兼枢密使,按惯例最后一个到来走到了班列的最前端。

    待他站定,有宫人挥舞起长长的净鞭,重重挥在地上,发出“啪,啪”阵阵响声,示意全场肃静,而殿堂边缘,乐师们开始敲钟吹笙,奏着赞美圣君贤臣的上古韶乐。东西阁门一众官员则和着乐声高声唱着班次。作为宰相的史弥远开始领着众臣依唱名、按班次陆续进入殿中站定。

    净鞭再次响过,殿后有了动静。先是两名起居舍人走出来,他们是记录天子言行的官员,一东一西站到了殿内两角。接着是是一班手持剑、扇等礼器的黄门太监。待他们站好位置,乐师的音调徒然拔高,接下来便是迎接天子出场。

    皇帝赵昀今日身穿天子常朝之服的赭黄袍,头戴平脚幞头从殿后缓缓迈步走出。走到御榻前坐下,群臣一同唱和行跪拜之礼。

    这种礼仪性质的朝会,并没有多少事情需要赘言。皇帝只要如常例坐在御榻上,按部就班的完成被重复了千百遍的程序即可。对于赵昀这个傀儡皇帝,那更就是走一个过场。

    他面容静如止水不动声色,但手指却不停在御座轻轻敲打,分明在说着心中的不耐烦,只等着这每月都要重复的朝会繁琐仪式早点结束。

    对他来说当皇帝很轻松,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影响朝廷的运转;可当皇帝也很烦琐,作为一个傀儡要参加各种仪式,说各种事先要求的话。这一言一行又都能直接影响少则数人多则几万人的一生,可那些言行却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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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会仪式依旧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首先是皇帝率领群臣给皇太后上尊号,尊号的几个名称已经经过反反复复的几轮讨论,今日终于要定下来。

    其次是杨太后的两个弟弟杨谷、杨石升任少师。两位新少师出来谢恩,赵昀面带微笑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接着梁成大出来秉奏,赵昀知道那是史弥远的党羽,奏的内容也是史弥远的指示。他按事先安排好的词做了答复。

    然后几个被调入京中的朝官出来谢恩,几个须告老的官员出来陛辞。

    看着一个个朝臣出列启奏,完毕再退回。赵昀想着自己在此虚耗光阴却什么决定都做不了,心中不由一阵愤怒,他不想做傀儡,朝堂之上人浮于事、千里之外强敌环伺。他要亲政、要变革、要振兴大宋恢复中原。平日里他沉稳大气不动声色,可心中都快要被逼疯了,祖宗基业传到自己的身上,那就必需要有所建树,怎能被权臣所控制?

    这天下姓赵,不姓史。

    赵昀一边想着朝会完结后如何再找个机会与郑清之商量许岸的事情,一边在御座上等着,眼看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一整套无聊的流程即将结束,一个绿袍官员忽然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洪咨夔,这是朝参,你要干什么?”一个声音在那官员身边低低喝道。

    赵昀抬头看去,那个官员他叫不出名字,并不认识。只听那人朗声道:“臣洪咨夔弹劾右丞相史弥远专作威福,表里擅权,擅杀济王,使天下但忌惮其淫威,不复知有陛下。陛下早已过亲政之年,史弥远把持朝政不肯放权。薛极、胡榘﹑聂子述﹑赵汝述,郑清之,赵善湘皆为其鹰犬,李知孝、梁成大﹑莫泽为其爪牙。必有操、莽之志……臣请陛下斩其首,以谢天下。”

    那个官员声音响亮得几乎将屋顶得瓦片都掀翻了,但结局依旧不能改变,该如何还是如何,立即有御史出来弹劾他殿上失仪,诽议大臣,赵昀知道这官员肯定是贬官的下场,心中记下了他的名字,对自己能够亲政又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若是自己手中有军队,那史弥远如何敢擅权?远在山东的二郎究竟是怎么回事,能帮上自己吗?他心中揣测不停。

    百官自高至低卷班而出,到了殿外,各自返回公厅,只有执政官,以及内制翰林学士和外制中书舍人中,带了知制诰头衔的两制官留了下来,向皇城后部的垂拱殿走去。

    朔望大朝会,仅是礼仪性质的朝会,数百人在一个殿中,又能讨论起什么政事,那只是宣布政事的地方。真正处理国家政务的地方,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大臣的垂拱殿。所有军国大事将在这里决定,然后翰林学士将草拟内容,再由有宰相执政签押,并奏覆天子或盖上皇帝的玉玺,最后中书颁布命令。

    可这些事情与赵昀都没多少关系,他只是过来象征性地露一面,被一群太监包围着,众大臣讨论政事也从来不问他的意见。今日殿中的全部都是史弥远心腹,史弥远是宰相,与皇帝相对而立,这些大臣秉报奏事时,都是面对史弥远,背对着他,从来没有多看他一眼。以致他只能看这些官员的臀部和背部,大臣的脸都看不见。

    这还不算,没等多久,就有太监上前:“陛下朝参倦怠,请回宫休息。”

    他也按部就班说道:“诸卿勉力,大小事宜皆由史相定夺。”

    然后就要离开还没捂热的御座,在前呼后拥之下离开垂拱殿。

    待官家走后,史弥远的几个心腹才开始讨论今日要事。

    “山东可不妙啊?”赵汝述叹了口气。

    “怎么了?山东又出了何事?”史弥远问道。

    梁成大拿起一份卷宗,接过话头,“咱们刚刚给了许岸一个节度使,他就发兵去打李全了。”

    一旁的薛极眉头一蹙:“前阵子不是打下东平府与济南了吗?又闹出什么了?”

    “他现在举兵去攻打青州了。”梁成大上回简报做得不够详细被史弥远训斥,这次他有备而来,准备充分,“山东的消息过来,许岸贪功冒进去打青州,李全可是不好相与的,当年孛鲁大军十万都打了一年多才迫李全投降,他许岸有多少兵马,又要多久才能打下青州?”

    “对啊!”赵汝述一拍大腿,“李全现在投靠了蒙古人,许岸围着青州,蒙古人能不过来救吗?他这样轻启边患,不是去主动招惹蒙古人吗?”

    李知孝也参与进来:“朝廷刚刚把钱粮军饷运过去,这许岸就发兵,赵葵干什么吃的,管不住这些骄兵悍将么?赵葵误国、也误了恩相。”

    “我看这也许就是赵葵授意。”梁成大恨恨道,“赵葵与李全多年不和,便正好想乘此机会除去李全,可无论是赵葵或是许岸,恩相早有吩咐,让他们不要妄起刀兵,他们竟不把恩相的话放在心上。”

    三人成虎,史弥远听闻也微微一眯眼,扭头看向薛极,“会之,你怎么看?”

    薛极闻言欠了欠身,捋了捋胡须道:“许岸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李全哪里是这么容易对付的。可咱们总是要保他的,给赵葵去个信,让他控制住许岸,若是蒙古人发兵来,丢了胶东,那至少要保住海州,不要让蒙古人和咱们交界,总得要有个缓冲不是?”

    郑清之听了心中暗暗发怒,如此的政事堂,国事怎能不疲敝,要就这个国家,只能是让官家亲政了。

    那边史弥远听了点点头:“许岸年少得志,稍微受点挫折也并非是坏事。不论此次胜负,我还是要保他的。”

    这时一个太监进来禀报:“有信使送来山东急脚递,中书那边让人送来给史相。”

    史弥远一愣,众大臣也面露惊疑,山东这么急的快马传递能有什么消息?难道蒙古人又来了?

    史弥远吩咐道:“文叔,你拆信看看什么急事。”

    郑清之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接过信件,看了看火漆:“是淮东制置司的信。”

    他小心拆开,快速阅读,心中憋闷之气一口吐出,抬头朗声道:“恭喜史相,许岸在青州大捷,李全授首。”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刚才还口若悬河的梁成大与赵汝述面面相觑,如被雷劈了一般,一同变得张口结舌起来。

    “这么快?这才出兵几天?”史弥远眯着的眼睛睁得老大,有些恍惚,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详细再说一遍。”

    “禀恩相!”郑清之此刻声若洪钟:“淮东制使赵葵奏报——许岸率兵攻破青州城,李全、李福兄弟已经授首,人头已经送至淮东制置司。赵葵为许岸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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