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张挂着天下舆图,舆图之下的御案之上堆积着厚厚的奏章,大宋官家赵昀手中擒着朱笔,对着奏章沉思。从殿中央兽炉中喷射而出香气,弥漫在郑清之的五脏六腑之中,他依然静静等候,没有丝毫懈怠。
二月朔日朝参之时,清流朝臣洪咨夔当众弹劾史弥远内擅国柄,外变风俗,纲常沦致,法度堕弛,贪浊在位,举事弊蠹,等等罪状,一条条,一列列触目惊心。
不出乎意料,弹劾依然是失败。朝庭三省、二府、都堂、侍从、经筵、台谏等一切要职都掌握在史弥远一党手中。弹劾的结果是洪咨夔当场被贬,接着被赶出临安,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朝廷之中似乎是波澜不惊。
可出乎意料的是,朝廷之外却如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士林之中反史弥远之声突然如爆发了一般甚嚣尘上,士子们口诛笔伐,弹劾史弥远一党的奏折不减反增,犹如雪片一般飞入宫中,弄得史弥远灰头土脸,苦不堪言。史弥远于是象征性放松了官家的管控,让官家开始掌控部分权力。给人以他将慢慢放权,让官家逐步亲政的姿态。
官家也是谨慎小心,每每无论是奏折批复,还是朝臣入对,大事总是问史弥远意见,也从不独断专行。
此刻官家正提着朱笔,低头沉思,手指头敲打的桌案,似乎下不了决定。
“官家莫要太操劳了,先歇息一会儿吧!”郑清之在一旁劝道。
“卿来看看这几个奏章。”赵昀冷哼一声,将几个奏章递了过来。
郑清之恭敬接过,翻开先看署名,那几个奏章都是来自清议朝臣。
一个奏章文辞非常犀利:
“许岸据有山东两路,睥睨淮东,久必为患,恐成又一李全。今北事稍缓,金人疲惫,合乘此隙,令淮东、淮西,率所统军同往山东,令其交出兵权,若不从,则临以兵……”
郑清之眉头一皱,又翻看下一个:
“许岸借北兵之势,向朝廷供给馈饷,特一猾寇耳。若其北上与蒙古对敌,何足介怀!臣所虑者,蒙古之强耳。今蒙古与金战,未暇南图,一旦无事,必来攻我。与我争天下者此也。若北方事定,许岸若有他志,不知逆顺,其肯去逆而从顺乎?为今计者,宜养士马以备……”
几个奏章,内容都是差不多,如今盘踞山东多年的李全身亡,给朝廷带来很大的震撼。如今新崛起的忠义军新贵许岸势力已经覆盖了整个山东,兵多将广完全可以与当年李全比肩。这几个奏章都是针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和建议。
忠义军由淮东制置司节制,是史弥远的势力范围,那些清流朝臣闻到味,便纷纷跳出来弹劾许岸有不臣之心,这是借打击许岸来打击淮东战局,从而打击史弥远。
之前清流朝臣的领军人物是理学宗师魏了翁和真德秀,当这两位宗师因为济王之事被史弥远赶出朝堂之后,清流朝臣们便缺乏领袖,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往往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官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本朝将帅出兵,每每为朝臣所牵制,不得辄专;近侍送宜诏旨,公然受赂遗,失朝廷体;罪同罚异,何以使人?”
赵昀长叹一声:“这些朕都明白,可如今朕权柄不掌,空谈无用。”
他略微思索,抬头双目紧紧盯着郑清之:“世人皆视卿为史相心腹,朕就问一句,若朕要亲政,史相不允,朕与史相决裂,卿会如何?”
郑清之闻言大惊,立刻跪下,“官家言重了,何至于此?”
赵昀一改平日里说话云山雾绕,厉声道:“国事疲敝,朕不愿祖宗家业毁于一旦。若卿不允,此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朕依旧是个傀儡皇帝罢了,忍气吞声等着史相善终。若是卿愿为国之干城,愿与朕一同振作朝纲,那便从今日起,咱们君臣便共同进退。”
郑清之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他万万不曾料到官家今日会如此直接摊牌。他这些日子早已经把这事情想了许多遍,自打从山东回来,又没有将许岸的事情禀报史弥远,他已经不自觉得站到了官家这边,其实如今没有选择了。
赵昀见他不语,急道:“此处就咱们两人,话不入六耳,你有何言语,尽管说来。”
郑清之跪在地上,沉声道:“天道轮回有常,君臣尊卑有别。国家不幸,权奸乱国,祸乱君王,败坏朝纲。臣虽愚讷,亦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岂敢不发愤为君王?只须能让官家亲政,臣虽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亦不敢辞。”
赵昀心中一振,“朕就知道没看错,卿是忠义之臣。”
郑清之话已经说出口,便无退路,站起身来,凛然道:“官家,臣闻世间有‘忠义’二字,凡忠臣义士,不分党群,不分文武,皆同善之同助之;世间还有‘奸佞’二字,凡忠臣义士,同恶之同讨之。今史弥远以权奸擅权,独揽朝纲,行废立之事……”
赵昀伸手打断他的话,“卿的心意朕已经知晓,不必再言。可如今史相势大权在握,只要他在朝堂一日,便不会让朕亲政,为之奈何?”
两人都明白,史弥远不下台,皇帝就没法亲政,而史弥远栈恋权位,不到走不动就不会主动去位还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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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老死或逼他下野,要不就是让他现在就死。后者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便是刺杀。
刺杀一国宰相听起来匪夷所思,犹如儿戏。可上一仼主战派的宰相韩侂胄便是死于刺杀,主使之人,正是史弥远。
那时韩侂胄权势熏天,与如今的史弥远一般无二。当时恰逢韩侂胄主导的开禧北伐失败,使得朝廷当中一大帮主和派的朝臣有了把他扯下台的借口。但当时韩侂胄掌控朝堂,这些主和派朝臣也一筹莫展。
史弥远这时任礼部侍郎,是朝中主和派的主要代表,他却抓到了一个机会。当时韩侂胄的侄孙女韩皇后去世,中宫之位空缺。杨贵妃和曹美人当时都很受宁宗皇帝宠爱,然而因为杨贵妃擅于权术,韩侘胄便对宁宗皇帝赵扩进言,建议立性格柔顺的曹美人为后。但宁宗没有采纳他的意见,立杨贵妃为后。
从此杨皇后对韩侂胄深怀仇怨,在政治上则和其兄杨次山以及史弥远一起成为主和派领袖,当时他们也发现,韩侂胄在军政两府的权势过于强大,他们用常规的策略己经没法让他去相位,便开始勾结,准备阴谋策划刺杀韩侂胄。
开禧三年(公元一二零七年)十一月三日,刺杀计划发动,中军统制、权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等人在史弥远的指使下,于韩侂胄上朝时突然发动袭击,将他截至玉津园夹墙内暗杀致死。事后才奏报给宁宗皇帝。随后,他们一不作二不休,又把韩侂胄心腹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旦处死,再把韩侂胄家人流放沙门岛。号称两宋第一豪门世家的相州韩氏从此没落。之后,朝堂军政大权便归杨皇后、史弥远所操纵,两人一内一外权势比韩侂胄时更盛。
史弥远还将韩侂胄、苏师旦的头割下,派使臣送到金朝,并且全部接受金朝提出的条件:增岁币为三十万,犒师银(赔款)三百万两。金军自侵占地撤回。南宋又一次屈膝降金,算是完成了“和议”,史弥远不久便登上相位,从此主和派掌权大宋权柄二十年。
既然主战派的宰相韩侂胄能被刺杀使得国是由“战”转“和”,那么主战派也积极效仿,开始谋划通过刺杀史弥远来重掌朝纲,再次由“和”转“战”。
史弥远掌权以来,己被刺杀过两回。
嘉定二年二月,韩侂胄旧部将领罗日愿得知史弥远明州奔母丧后要返回临安,便秘密联络了一百多刺客,相约等史弥远过江于浙江亭时埋伏在四周,举火为号,执行刺杀,为韩侂胄报仇。他好不容易部署已定,但却在刺杀之时走漏风声,被人告发,最终罗日愿等将领失手被擒,后被处斩。
第二回谋划刺杀的是著名军事家,兵书《翠微南征录》作者华岳,当时华岳为殿前司官属。联络了一批甲士密谋刺杀丞相史弥远,结果事情再次泄漏,刺杀失败,华岳被杖死东市。
自那以后,史弥远便时时提防,深居简出,每次外出必定前呼后拥,主战派想再行刺基本已经不可能。
如果行刺不可为,就得想办法逼史弥远下台,现在清议朝臣正在做的就是这事情。郑清之略微思索,说道:“清议朝臣人数众多,在士林中也颇有人望,可用其势来搬倒史相。其实这些清议朝臣所争不过三件事。”
“哪三件事?”赵昀问道。
“其一自然便是力求官家亲政,更化朝堂。奏章之上所谓史贼内擅国柄,外变风俗,纲常沦致,法度堕弛,贪浊在位,举事弊蠹,不可涤濯。说的便是如今朝典法制,几乎被摧毁殆尽。三省、二府、都堂、侍从、经筵、台谏都是史弥远私人,朝章典制,荡然无存。”
“不错,朕整理日忧心忡忡,便是此事。其二是什么?”
郑清之躬身道:“其二便是和战之争,清议们都明白,史相公对金虏以和为主,清议便以主战来反对他,可清议朝臣知兵的不多,对战事往往只能纸上谈兵,无法入木三分。朝议之时往往被史党驳得哑口无言。”
郑清之看了一眼赵昀,见他正见听得入神,暗暗咬咬牙说道:“其三便是济王之事,清议们认为,史相枉杀济王,罪大恶极……”
赵昀听到济王二字,沉默了许久,和战、亲政这两项他的政治主张与那帮清流朝臣相同,但济王一案却是他的心病。
他自己的皇帝位其实就是史弥远乱权将济王拉下诸君之位的结果。史弥远若是忠臣,那么自己根本没机会登上这个皇帝位,恐怕今日还在绍兴府山阴县读书,准备考功名。
赵昀心中犹豫,济王才是宁宗真正的养子,一旦清议朝臣们用济王一案来推翻史弥远,万一用力过猛,那么自己的皇帝位合法性肯定也会受到质疑,这是他的底线。如果清议们要掀翻这个底线,那他毫无疑问会和史弥远站在一起。
郑清之当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此刻缓缓说道:“政事堂中,皆为史弥远心腹。要逼迫史弥远去位,唯有一个办法,就是要让陛下掌控兵权。”
“如何有兵权?如今掌兵、调兵之权均在枢密院,枢密院都是史相私人,除非不是禁军……”
郑清之当然知道官家说的除非是什么,他自己刚刚升仼签书枢密院,禁军是如何调动他自然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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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说的是召许横舟带忠义军进京?”
赵昀点点头,“许横舟进京,若他真是二郎,必定不会让朕处于如此境地,他手握重兵,连蒙鞑郡王都能打败,难道还敌不过史弥远。”
“官家,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召许横舟进京面圣已不是易事,让他带兵入京就更难了。况且外兵进京恐生大乱,民心必然不稳。”
“献俘何如?忠义军打了这么多胜仗,带兵献俘为名进京何如?如此民心稳妥点,不会生乱。”
郑清之摇摇头,“难,枢密院就算同意献俘,也不会让他带太多的兵马,还是先把他调来临安,官家先与他见面,一同商议此事。”
赵昀点点头:“调他进京面圣也得是政事堂,如今排着队见朕的京官那么多,总不能朕开口调他吧,那史相必定会察觉,咱们不可打草惊蛇。”
宋代边地郡守臣在上任前,或立下大功之后,一般来说都要面圣陛见一次,述说自己对即将担任的职位的看法,以及上任后要施行何种计划。但如今皇帝不掌权,面圣也只是仪式上走个过场,真正军国大事的参详那都得经过史弥远的首肯才能决定。
赵昀摇摇头,若只是亲族相认就简单了,召回来,再认下自己的弟弟,只要支会一声大宗司即可。若是暗中操作,那就得掩人耳目,可所有的公事都得经过政事堂。
郑清之略微沉吟:“官家,臣有个办法,请听臣细细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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