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似道笑了笑：“母亲何不直接问问七娘的心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何时轮到她作主了？”史氏脸色一沉，吩咐身后的女使，“你们去把大郎君、二郎君唤来，一同商议。”

    贾涉共有三子，长子贾贯道，次子贾明道，三子贾似道，贾贯道、贾明道皆是史氏所出。史氏说的大郎君便是贾贯道，二郎君便是贾明道。

    二位郎君被女使唤来，向史氏见了礼，听史氏把许岸提亲的来龙去脉一说，两兄弟面色凝重，皱起了眉头。

    贾贯道先开口道：“若是那许岸对七娘，三弟有恩，那咱们便报恩，可这与七娘婚娶何干。婚姻大事，不可让七娘使小性子。咱们家为她入宫选妃准备了多年，不可说弃便弃。”

    贾似道年龄虽轻却颇有主见，劝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许横舟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官拜节度使，前途不可限量，若错过此姻缘未免可惜了。”

    贾贯道蹙眉道：“三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这错过也就错过了，若是选妃不成，七娘的婚事再议就是，也不着急一时，非谁不可，嫁个进士不好么？况且一介武人封到节度使也到头了，还能高升到哪里去？”

    二郎君贾明道也附和：“赵制史对这许岸赞许有加，断然是不会错的。只是再不错又能如何？入宫为妃，如今官家尚无子嗣，若是七娘入言之后能诞下龙子，那便是皇长子，我贾家从此便是贵不可言……”

    皇帝之前有过二个儿子，但都夭折了。现在可以说是求子心切。皇家的人丁一直不太兴旺，这对朝庭也是隐忧。

    “有理，既然如此，咱们把帖子拒了，再给赵制使递个话。”史氏眉头舒展，冲着贾似道开口，“七娘呢？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和七娘也说说，总不能让她一无所知。”

    贾似道禀道：“正和五娘叙话着。”

    “是叶家五娘么？”贾明道闻言一振，喜道，“叶小娘子什么时候来台山的？”

    史氏眉头一挑：“叶家小娘子，今日方到！”

    贾明道脸上藏不住喜色，却有些踌躇不定。

    “两位兄长，咱们去见见叶家五娘吧。”贾似道看着自己的二哥笑了起来。

    “也好！”贾明道连忙附和。

    兄弟几人向史氏告罪，来到内宅后院的那幢小楼，只听得楼上琴声铮铮淙淙，甚是悦耳。

    贾明道笑了：“定是七娘与五娘正切磋，咱们待一曲终了再进去吧，免得打扰了七娘，她又气恼。”

    贾似道一侧身，笑问道：“二哥，何不把你的笛子拿来，也可以与五娘、七娘同奏。”

    “也好！”贾明道脸一红，“大哥、三哥稍等，我去去就来。”

    贾贯道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冲贾似道说：“我也知道二哥喜欢叶家娘子，可他已经与史家娘子定了亲，你又何必撺掇他与叶家娘子相处？”

    贾似道嘻嘻一笑：“我看他心痒难熬，也只是随口一说，哪知道他会当真？”

    贾贯道也笑了笑：“咱们若与叶家联姻，只有你尚未定亲，只能是你了。”

    贾似道笑道：“我是庶出，比不上两位哥哥，再说贾家与叶家联姻，不一定与咱们四房，其它三房也可以联姻。”

    贾家是名门望族，乃西汉贾谊的后裔，贾似道的祖父贾伟是绍兴二十七年进士，官拜秘书郎朝散大夫知汉州。共有四子——贾植、贾直、贾冲、贾涉。贾涉排行第四，即第四房，进士出身，也是四兄弟中最有成就的。

    贾似道与贾淑慎的生母胡氏出身卑微，在此之前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农夫。贾涉贪恋她的美色，完全不介意她已婚的身份，坚决要纳她为妾，于是威逼利诱农夫。农夫只得无奈同意将妻子拱手相让。但胡氏肚子争气，连续为贾涉诞下一女一子。

    贾明道急匆匆赶来，脸色潮红，额头见汗，此刻楼上中又是铮铮几声，琴声复振，而随着琴声，一个少女曼声高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贾明道将笛子凑到嘴边，正待加入。楼上琴音又突然一变，随着琴弦轻拨。另一少女的歌声也起来了。歌声与琴声汇聚在一处，听来如水乳交融，竟是说不出的和谐，贾明道的笛子还在嘴边，却一时间加不进去。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贾明道听那些少女歌声在雍容中更带了几分清亮，不由笑问道：“这个曲调却没听七娘唱过，不知是何人所作。”

    贾似道哈哈一笑：“二哥可想知道次曲何人所作？”

    贾明道眉头一挑，“三哥知道？”

    “我当然知道，此曲便是许横舟所作，当日在楚州作此曲送给七姐，七姐和五娘甚是喜欢。”

    贾明道一怔，“许横舟乃武夫，居然懂乐？”

    两个女子从楼上下来，蓝白两色衣裙飞掠过长长的走廊。

    叶五娘笑着说道：“许横舟横笛有些造诣，正是七娘所教。”

    见这女子正是叶五娘，贾明道眼前一亮，忙不迭上前见礼。

    叶五娘平日里性格内敛，但与贾家兄弟颇为熟络，“见过贾大郎君、贾二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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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须多礼。”贾贯道在族里排第六，但在家里却是贾涉长子，喜他人唤他贾大郎君。

    见二哥手中拿着笛子，贾淑慎抬头笑问道：“二哥怎么拿横笛过来？”

    贾明道脸一红，低声道：“我听你们合奏，心中技痒难耐，也想过来切磋一番。”

    贾淑慎笑道：“平日里奴家日日练琴，从未见二哥前来切磋，今日这时怎么了……”

    贾明道的脸更红了，手中的笛子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显得很尴尬。

    贾淑慎笑道：“二哥，奴家与五娘都是女子，自然弹素琴养心，你少吹些笛子，要不母亲又要怪罪你只吹笛子不知诗书了。”

    贾贯道闻言叹了一口气，抢过话题：“二哥不吹笛还能如何？我们兄弟二人科考不顺，只好望着朝廷的恩荫了。叶家妹妹也算半个自家人，说出这话来，我也不怕你笑话。”

    见贾贯道有些颓丧，叶五娘笑道：“哥哥在家中常说，贾家大郎君腹有锦绣，贾家二郎君胸怀大志，都只是不喜读书罢了，那又如何，舍了此科考便是。”

    贾贯道闻言哈哈大笑道：“叶镇之如何会这么说话，定是叶家妹妹宽慰我兄弟，不似七娘整日劝我们兄弟几个读书上进，这作妹妹的都管到哥哥头上来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贾淑慎道：“奴家哪敢管到哥哥身上，只是朝廷有制度，非进士及第者不得高官。咱们贾家从祖父至爹爹这一辈父子进士，如今到了哥哥这一辈至今却一个进士也没有，只凭恩荫，家道便要中落了？”

    贾贯道应声道：“七娘，若是你选妃被官家看上，再生个龙子，我贾家又是几十年富贵，那我们兄弟几个舍了此科考之道，又会如何？”

    说道选妃，贾淑慎一怔，问道：“我听说山东的许横舟来投帖子提亲？”

    贾贯道轻轻一笑：“不错，可母亲已经拒了，七娘日后是要入宫为妃的，若选妃不成，以你才貌嫁个进士不成么，何必嫁给一介武夫？”

    贾淑慎眉心一蹙：“哥哥待奴家很好，奴家心底自是知道。可许郎君是好男儿，非一介武夫可比。”

    贾明道闻言反驳：“七娘此言不妥，可曾听闻‘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贾明道说的这句话是正是有宋一代士大夫重文轻武的经典。当年北宋第一名将狄青率兵与西夏作战，曾经的部将焦用正好从定州路过，受到狄青的热情款待。

    不料焦用的部下跑去韩琦那里告状，说他克扣军饷。在这个节骨眼上，相公韩琦怎么能够放过这个树立典型，杀鸡儆猴的机会呢？韩相公二话不说，带着部下直接到狄青的军营中抓人，狄青苦苦哀求，以“焦用有军功好男儿”的理由为焦用求情，意思是焦用有战功，而且克扣军饷这种事情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您韩相公就高抬贵手，抬兄弟一手吧。韩琦的回答非常干脆：“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所谓东华门外唱名，指的是按照宋朝制度，科举揭榜以后，要在东华门由皇帝亲自用由“临轩唱名”的方式公布考试结果，这一制度从宋太宗时便定下了。

    皇帝亲自唱名，可见当时进士地位之高。与文官相反，武官的地位则在宋朝迎来了历史上最低的时代。朝廷采取“以文驭武”的军事制度，最高军事机构枢密院已经由文官完全掌控，武将地位低下，作战缺乏全局指挥权，很难出头。

    这样平民以考科举为奋斗目标，武人的地位越发低下，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论调就是从宋代传开，而且，这种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

    故此，韩琦这句话的意思也就呼之欲出了：在科举中考中状元才是好男儿，你们这些带兵的莽夫算神马东西？

    贾明道换句话说便是，许岸就算是从二品的节度使，也仅仅是一介武夫，比不上进士。

    叶五娘见场面有些尴尬，抿嘴笑道：“二郎君，这许横舟奴家在楚州见过，非粗鄙武夫，此人气度不凡，如今在山东破蒙鞑，收复故土，也算得上好男儿。”

    贾明道心中不以为然，却不愿当面反驳叶五娘。

    贾贯道却不管，反驳道：“那又如何，山东兵荒马乱，七娘岂能嫁过去，那许郎君再怎么好男儿，不过是百里之才，千里之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七娘入宫为妃，再为官家诞下龙子，我贾家岂能是现在的模样？另外的三房岂会再笑话咱们四房中落？日日过来巴结还来不及呢。”

    叶五娘看了看贾淑慎，见她眉眼低垂，显得很不开心。不由叹息一声，心想：这贾家两位郎君气度也太小了，自己不尽心尽力去考个进士，博取出身，只等这朝廷的恩荫补官，却希望通过自己的妹妹的婚姻富贵，想到这里不禁摇摇头。

    正在此时，有丫鬟过来请众人去内堂见史氏，说有要事。

    众人不敢怠慢，随着丫鬟来内堂。

    “欺人太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史氏在内堂中暴怒，将一封书信摔在地上。

    贾似道弯腰上前，将信件拾起，只听得史氏骂道：“这许横舟不知道怎么，居然找到了史相为其撑腰，史相差人送信来，让咱们换个女儿入宫，将七娘许给许横舟。”

    贾贯道和贾明道兄弟脸上同时变色。贾贯道抢过信来，仔细看了一遍，信是史弥远幕僚代写的，说许横舟对贾家七娘一见倾心，他想撮合此好事。许横舟为国之干城，年纪轻轻便官拜节度，不可轻视，是贾七娘的良配。官家选妃，早已经内定谢宰相家的小娘子为皇后，若要参选，可以换一个女儿。

    贾贯道一言不发得看完，将书信递送贾似道的手上，贾明道、贾淑慎才围过来一同观看。

    贾贯道不悦道：“换个女儿选妃，史相说得轻巧，换个女儿便不是咱们四房的了，选上了与咱们何干，还不是让其他房的族人站在咱们头上。怎么不让七娘去选妃，让其他房找个女儿嫁给许横舟？我看九娘就不错，身量高，肩大腰粗像个武人家的媳妇。”

    贾明道这时也将信看完，冲着史氏劝道：“娘，这婚丧嫁娶是咱们家事，并非公事，史相如何管得了咱们的家事？咱们家好歹也是一门二代进士，岂能连婚姻都不能作主了？”

    贾似道摇头道：“二哥想得太简单了，你还没看出来么，史相当然干预不了咱们的家事，但他干预的了选妃之事，咱们若是在这个事情上触怒了史相，七娘就算入宫选妃，你们觉得能选上么？”

    众人闻言，同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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