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召夫一时语塞，想了想：“官宦人家议亲本就是颇费周章，这相三年，再等三年也是常有的事，女子过了二十岁再成婚也有，按节使说贾家小娘子早已过了三年守孝之期，咱们便应当尽快派人去说媒、议亲，晚了就被别人家捷足先登了。”

    许岸闻言点点头：“你说的有理，可如何说媒？又如何议亲？”

    赵召夫耐心说道：“节使先议亲，再定亲、最后才是成亲。议亲便是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先要找个媒人去说亲。以节使的身份，当然要找上等的媒官，媒官会将节使的八字与小娘子的八字拿去算算，二人的八字到底合不合……”

    许岸摇摇头，“你知道我是记不住以前的那些事情，我哪里来的八字，让媒人直接选个合的八字就行。”

    赵召夫一怔，“这……”

    许岸脸色一沉：“这事情你来办。”

    赵召夫面色一僵，眼珠转动，正待想借口推脱，

    许岸沉声道：“你不是想带兵打仗么？事情若办成，我让你带一支人马操练。”

    “当真？”赵召夫大喜，想了想道：“节使就瞧好吧，下官定不辱使命。那媒官好找，但要找一位男方家里的至亲去女方家里说媒，有句话是天地君亲师，节使父母不在，师长为学生决定婚事也是常有的道理。”

    “我也没有师长！”

    “这……，朋友也行，身份越尊贵越好。”

    许岸低头想了想：“那就赵南仲，我给赵制使写封信，让他做至亲，可否？”

    “赵制使？”赵召夫想了想，“可以，如果是赵制使愿意说媒，那就是现任淮东制使为前任制使之女说媒，那也是一段佳话。”

    许岸呵呵一笑：“你去一趟海州，让张统制与你同去楚州见赵制使，说我非贾家小娘子不娶，让他做男方的媒人。我再写一封信给郑侍郎，请他做保人，也由你差人来送，你若把这事办成，我自然会让你领军，你若办不成，我便送你回楚州制置司。”

    ※ ※※

    贾似道穿过花厅，来到一座二层临水小楼前，楼台顶向外延申出几步，悬在水榭之上，犹如空中楼阁。

    他正在跨过门槛上楼，忽闻楼上琴声响起，此琴声在春日之中，却显得清寂冷冽，与平日里七姐的柔美婉转的琴音大相径庭，他微微有些诧异。

    他放慢下脚步，静静听了一会儿，几个高亢之音，犹如一只惊鸿于河面之上腾空展翅高飞，接着琵琶之声加入，婉转柔和，仿佛方才那高飞的惊鸿似来到山水田园，人间烟火处，一切风和日丽又美不胜收。

    原来是有人与七姐合奏，贾似道听得出神，琴声正好如流水般流淌过他的心底说不出的惬意，不到片刻琴声已止。他顿了片刻方才上楼，边走边道：“七姐，是我，来客人了吗？”

    一个身着湖蓝色衫子的女子与萧淑慎一同迎了出来，见了贾似道，那女子一愣，笑道：“小乙都长这么高了。”

    来人贾似道认识，正是叶梦鼎从妹，叶五娘，贾似道躬身道：“见过五娘。”

    叶五娘回礼。

    “五娘从宁海过来的么？”贾似道寒暄道，“叶兄怎么没一同过来？”

    “家兄入临安太学读书，求取功名去了。”

    “五娘，他现在不喜欢别人叫他小乙了，家里行三，族里排行十三，表字师宪。怎么称呼都行。”贾淑慎又转头冲贾似道微笑道，“五娘会在家里住几日，我二人切磋琴艺。”

    “师宪，这个字好啊。”叶五娘笑道，“日后也肯定是个穿红戴紫的。”

    宋朝五品以上官服绯红，三品以上紫色，穿红戴紫便是高官。

    “谢五娘夸奖。一别数年，五娘别来无恙。方才听二位姐姐合奏，宛如天籁之音，甚是悦耳。”

    叶五娘叹道：“咱们多久没合奏了？楚州一别，记得咱们当年与兄长、章家哥哥、许郎君一同合奏，转眼就三年了。”

    说罢她面色一黯，“可惜章家哥哥英年早逝，兄长入了太学，许郎君也杳无音讯，如今只有你我二人。”

    贾淑慎走到亭边，凭栏远眺，“就算你我二人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合奏的机会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叶五娘伸手在女使捧过来的盆中净了净手，笑道，“七娘云英未嫁，说起话来怎么这么多感触，像个老婆婆似的。”

    贾淑慎看着水榭中日光反射的一道道波纹，叹道：“你我都参与去宫中选妃。我只不过先行一步罢了，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宫里的规矩多，以后会如何，哪个会知道。”

    叶五娘接过女使递来的巾帕拭手，闻言道：“咱们女儿家不是都这样吗？嫁到夫家，以后要找你弹一曲，可是难上加难。若是一同入了宫，倒是可以在一起切磋了。”

    贾淑慎道：“当初若爹爹要我去钟善才处学琴，学久了虽知琴乐的妙处，但也不过是自娱罢了。可自娱自乐，往往兴致不高，难有佳音。也只有五娘来了一同合奏，才有些意思。”

    贾似道插话道：“七姐，今日有人来提亲投帖，为你说媒，你可知道？”

    “家里今日还有客人？”贾淑慎眉头一蹙，显得有些不快，“又是谁家的衙内？家里不是要我入宫选妃么，又惹出这么多是非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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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似道微微一笑：“七姐真的不想知道是哪家郎君？”

    “不想知道。”贾淑慎摇摇头，板起了脸，显得兴致不高。

    叶五娘看此情形，打趣道：“我倒是想知道是哪家衙内，这么冒失，也没打听打听就来投贴子，居然不知道七娘入宫的事情。不过七娘如此容貌，那个衙内见了不是茶饭不思，神魂颠倒？”

    “五娘是来说我笑话么？看我不柠你的嘴。”贾淑慎跺脚嗔道。

    叶五娘狡黠的目光中突然绽放出一丝笑意：“怎么了，人家都投贴子过来了，你也不问问是谁，你不着急，我都替你着急。”

    “不是衙内，是为官人。”贾似道笑道。

    两个少女互看一眼，都露出诧异的表情，贾淑慎蹙眉道：“究竟是谁？”

    “武康军节度使、左金吾上将军，忠义都统制许岸派人前来提亲！”贾似道一面大声说话，一面看着姐姐的眼睛。

    贾淑慎一怔，忽然双颊微红地捂住胸口，脸上倒是有等说不出的惊诧。

    叶五娘几时见过贾淑慎露出这等娇羞的神情，不由扭头问道：“节度使？许岸？”

    贾似道解释：“便是当年一同和你们奏乐的许郎君。”

    叶五娘也吃了一惊，她前些年已经从楚州返回宁海老家，身在闺中自然不知道北方战事，“那许郎君如今已经是节度使了？”

    “不错。”贾似道对山东的局势颇为熟悉，“许郎君这些年纵横捭阖，打下整个山东已经被朝堂封为节度使。”说罢把这几年山东的局势简要得说了说。

    叶五娘一边听贾似道说着，一边观察贾淑慎的脸色，见她白色的衣裙轻轻拂动，时而面容冷若冰霜，时而有又如冰雪初融，明显心中思绪不宁。笑道：“七娘你这是怎么了，你这般思春的模样若是让许郎君瞧见了如何是好？”

    贾淑慎柳眉倒竖，妙目一瞪：“瞧见了又如何？你又戏弄我。”说着轻掐对方的手臂。

    叶五娘笑道：“我可没戏弄你，可咱们是要进宫的不是，就不知道你们贾府会如何抉择了？”

    贾淑慎扭头看向弟弟，贾似道笑道：“母亲刚收到帖子，是三叔送过来的，才刚走。我听见就立马过来告诉你了，现在如何我也不知。”

    “送帖子？”贾淑慎咬了咬下唇，心中波澜起伏。

    宋朝时，男方向女方提亲一般要投送两次帖子。

    第一次投帖子仪式很简略，投递的是八字贴，也就是俗称的‘草帖子’。男方要写下自家三代成员的姓名、官职，附上住宅田产等信息，托媒婆送上门。许岸自己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从二品，作为一军节度财产更是没话说，三代成员可是难到了他，只能空着不写。

    女方若有意，便会把将自家祖孙三代姓名、官衔、女子的姓名、母亲的姓氏、嫁妆的数量等信息，写在帖子上交还回去。

    第二次投帖子内容比较详尽，便称“细帖子”。更详细地介绍家世等等，也就是正式定帖了。交换帖子之后，男女双方的亲事算是初步定下来了。男方开始准备‘许口酒’，意思很浅显，就是希望女方能够应承这门婚事。

    作为回礼，女方家会在男方家送来的酒瓶里放上淡水两瓶，活鱼三、四、五、六条，筷子一双，这叫做“回鱼箸”。自此，才算议亲结束，算定亲。

    许岸今日投递的是第一次帖子，若是女方无意便会把帖子退回去。贾淑慎目光瞥着前院，思绪不定。心中怨道：“这帖子也送得也太晚了。”

    贾似道见她如此，安慰道：“七姐在此与五娘操琴，我去前院看看。”

    “好啊，就怕你没回来传递消息，七娘心思不宁，兴致已尽。”叶五娘笑道。

    贾淑慎拿起琵琶，轻声道：“怎么会没兴致，明月几时有，咱们合奏。”

    ※ ※※

    许岸派人投递的这第一份帖子同时还附带了赵葵的信函。赵葵刚入主楚州不久，事务繁忙自然无法脱身，但他与贾家的家主、贾涉的三哥贾冲关系不错，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说要为贾家做媒云云，贾冲收到信之后，便派人送至贾淑慎的嫡母史氏之处。

    如此还不算，赵葵又写信给史弥远，让史弥远玉成此事，贾家与史弥远家也是联姻，若是许岸与贾家联姻，那么与史弥远也是姻亲关系了。

    贾家现在的主母史氏是贾涉的正妻，是史弥远族兄弟史弥正之女。当初贾涉能顺利建立淮东制置司，自然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得到史弥远的大力支持，军饷、粮草源源不断送到淮东，才能打败金国人，从而占领整个山东，否则如贾涉这么一位主战派的文人如何能在淮东立足。

    贾涉之后，贾家其他兄弟辈、子侄辈并没有多少人才，史弥远有心提携也没有用，家族中若是再不出一个进士，恐怕就是要家道中落了。

    贾淑慎与贾似道的生母不是史氏，是贾涉的下堂妾胡氏，胡氏的身份地位低下，远远不如史氏。史氏出身大族，身为大妇将家里管理得也算是井井有条。

    如今贾涉已经故去，贾淑慎的婚事自然由嫡母史氏做主。原先的家族计划中，是要让才貌最为出色的贾淑慎在守孝期满后参加宫中选妃。

    史氏毕竟姓史，在临安也有自己的人脉。贾淑慎虽然才貌出众，但选妃表面上是看才貌，实际上拼的还是政治资源，史氏听说当朝杨太后当年曾经受过前宰相谢深甫的恩惠，才能当上宋光宗的皇后。因此，杨太后特别希望谢深甫的孙女谢道清成为本朝皇后，也算报了一段善缘。

    故此，本次皇帝选妃，谢深甫的孙女谢道清才是主角，贾淑慎参与选妃未必十拿九稳。

    若没选上，贾家也希望贾淑慎嫁个进士出身的文官，贾家是诗书传家，几代下来都出过进士。可到了贾似道这代，还不曾出过进士。宋朝官宦人家追求的是‘生子考进士，女嫁士大夫’，许岸如今官居从二品，肯定算得上是高级士大夫了，但在宋朝人眼中，从二品的武将未必强的过进士出身的正六品文官。

    故此，史氏从族长贾冲处拿到赵葵的来信并没有多少欢喜，反而觉得是个麻烦，可赵葵的面子又不能不给，她见贾似道从花厅过来，便招手让他过来：

    “这许岸人品相貌如何，你倒是说说。”

    贾似道被许岸救过数次，此刻闻言道：“三年前在青州与许横舟相识，当初他还只是忠义军一个统制，先后救过我和七姐的命，人品是没得说，样貌长得像士人，斯文有礼，还跟着七姐学过笛子，与七姐是良配。”

    史氏皱皱眉道：“按你说来还是不错，不过总是比不上选妃吧，不是我要攀龙附凤，你想想七娘要是能选上，不说皇后，哪怕是嫔妃、才人，咱们贾家又可以荣耀二十年。可若七娘嫁给一个武人，就算已经官拜节度使，那也还是个厮杀汉。再说了，嫁到山东兵荒马乱，就算我放心，她亲娘也不放心。咱们还是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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