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从一大早一直开到了黄昏，军议之后，众将就会按照新的编制奔赴各自防区。

    回到帅府内厅，许岸精神依然抖擞，内厅幽幽的灯火之下，还有所辖州城各处的公文需要他处理，远人司整理的消息简报也需要浏览。

    江兴侍立在一旁，从一大摞简报中抽出了登州来信递上，拆开封印的火漆，扑面而来的文字让许岸仿佛身临其境。

    首先是工匠营火字房毕先的密报，火字房将飞艇投掷所用的震天雷又做了一次提升，原先有些震天雷投掷落地没有引爆，大多是导线在空中便灭火了。许岸吩咐他们攻克的‘撞针’技术并没有成功，但他们将震天雷引线技术提升了，更改了导火线的编制方法，又将一股线改为多股线，点燃时只要有一股不熄便能引爆。

    叶北林的密报中，木字房将飞艇进行又一次大规模改装，其一是改变顶棚的材质，虽然增加了成本，但节省了燃料，让飞行的预计时间提升了四成，其二是提升了操控的简易性，这样对御风营飞卒的训练要求便下降了许多，飞卒操纵出错的概率也大幅下降。

    曹百川的密报中说新型飞艇操控简易，有信心可以将原计划训练二百个飞卒改为四百，之后再优胜劣汰。开山营与铁林营的操练顺利，只是神火营的火炮没有太多进展，曹百川信中交待，金字房的新型炼钢高炉还正在试炼，若是成功，会将出产的钢铁投入火炮铸造中。

    陆勋第一次出海挣得盆丰钵满，如今忠义军能养得起这么多战兵，海贸功不可没。他如今正在准备将海船规模扩大到二十五艘，并计划往南开拓明州，杭州等新航线云云，来函请许岸尽快回登州一同商议。

    许岸摇摇头，如今肩头胆子很重，古代信息传递效率低下，他一个月下来走不了几个地方，只能是在陆勋下次出海之前赶回去了。

    一切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目标虽远，却是能看得见。

    远人司的密报，本应当是有幕僚进行分类解读，最后才送至帅府处，可麾下缺乏这种人才，婉玉有这种才能，但许岸不信任她，所以此刻他只能亲历亲为。

    派去金国的远人司从汴梁传回第一份简报，内容不少，许多都是已经公开的信息，但对于许岸还是颇有用。其中有他最关心的战报——完颜陈和尚击败蒙古军一战的详细战报。

    完颜陈和尚也名完颜彝，字良佐，战后论功，他拍第一，金国皇帝亲自下旨表彰勉励，授定远大将军、平凉府判官，世袭谋克，一日名震天下。

    简报中说到，完颜陈和尚是在野战之中硬碰硬打败的蒙军，并非用了什么奇计或新战具，靠的是作战英勇。他的部曲全部是骑兵，弓马娴熟，所有骑兵均可在马上“驰射”，超过三成以上的士兵达到了所谓“花射”的境界。

    中原汉人的弓箭手都是步兵为主，步下射箭练到百步穿杨并不是太难。但骑兵的骑射就远远不如蒙古人了，蒙古人不论男女，都是自幼学习射箭，就是一个小孩，也可以轻而易举的百步穿杨。而汉地区马匹本来就少，汉人日常更多是务农，而不是游牧，会骑马射箭的就更少了。从汉人中训练出一个骑兵，那更是难上加难。

    战场上，骑马射箭有三种境界，最平常的就是“骑射”，要求可以在战马上可以坐稳射箭，由于马匹晃动，骑士双脚不沾地，骑射比步射难多了。骑射的要求是三十步内靶十中九。这种骑射的水平，经过训练的汉人骑兵精锐如踏白军几乎人人都可以做到。

    第二种境界就是“驰射”，要求骑士在奔跑战马上能射击，并且命中率要达到骑射的要求。这“驰射”的难度在于战马奔跑时候一起一伏，骑士必须抓住任何起伏转换的静止瞬间射出箭。凡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骑兵已经是天下有数的精兵，踏白军中也只有一成骑兵可以完全达到这样的目标。而完颜陈和尚麾下几乎所有士兵都可以做到，这让许岸吃惊不小。

    第三种境界就是“花射”，要求在马上随时随地，任何非静止状态下都可以连珠射中固定的靶子，这已经不是普通骑兵能掌握的技术，能够有这种本领的骑士通常是军中有数的神箭手或者出色的骑兵将领。这种骑兵在踏白军中也仅仅是凤毛麟角。

    而再往上的水准，那只能是蒙古大将五花神箭肖乃台、西夏神射手嵬名世杰这类的骑将了。

    远人司密报中忠孝军可怕之处就在于三成的士兵都能够达到“花射”的境界，许岸认为肖乃台麾下的三千蒙古骑兵也未必有这种能力。

    可许岸还是觉得不足虑，他知道，哪怕是游牧民族，训练这种的骑兵太难，并没有快速复制能力，金国再强，也无法短期再训练出这种优秀的骑兵，骑兵总是会损耗，损耗之后便难以补充，所以这完颜陈和尚只要败一次，就难以东山再起。

    没有经济支撑的所谓强军，是假的，经不起一败。而这也是他苦心经营开荒、海贸、手工业、军工等的根本原因，在残酷的兼并、争霸战争中，反复相持、拉锯的场面是必然会出现的。

    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因素是国力、兵力、造血能力，是最直接的数字：如人口数量、粮食产量、军械产量、动员能力、后勤体系等等。只要这些问题都解决了，那就有造血能力，打得起败仗。而完颜陈和尚这种强兵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只要失败一次就难以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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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国远人司密报中还介绍了几位金国大将，如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完颜承麟、郭虾蟆等等，对每个将领的防区、所辖兵力、之前战绩、作战习惯、朝中人脉等等都做了一番自己的评价。许岸对金国远人司的效率还是比较满意。

    相对于金国远人司的长篇大论，驻河北大名府的远人司只有一条讯息，但就是这条讯息让许岸觉得，自己又有希望获得至少两年的战略发展期。

    成吉思汗死后，窝阔台虽然还未在库里台大会上取得各个部落的一致认可，但在蒙军内部已经掌权。他无法像成吉思汗信任木华黎那般信任孛鲁，再加上孛鲁之前与托雷走得更近，窝阔台对他更是猜忌。

    考虑到之前木华黎、孛鲁父子在河北的经营，想要消除木华黎家族于华北的影响力，因此窝阔台不但没有利用史天泽家族衰败的机会削减史氏封地，反而更加厚对待史天泽等都元帅一级的汉家臣僚，允许他们扩大势力范围。这样以来，河北诸将受到他的恩惠，效忠对象就从木华黎家族渐渐转变为窝阔台本人。

    故此，窝阔台在河北的政令明显打压孛鲁，而扶持真定的史天泽等汉家大族，而缺少助力孛鲁力主征战山东的计划便会搁浅，这又要为许岸所带来至少一至二年的战略机会。

    许岸感到欣慰，“远人司刚刚开办，已经有不少功劳，江兴你干的不错！”

    “节使谬赞！另有一份卷宗请过目。”

    江兴单独拿出一份卷宗，许岸接过一看，那是婉玉的身世记录。

    江兴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查访，但有用的信息并不多。淮西安抚司的档案中记载她来自沙门岛，是犯官之后。淮西安抚司将其招纳为暗探，训练数年，便投入青州杨妙真身边为细作，档案中记载，在沙门岛同时招纳的还有这婉玉的兄长，只是其兄长的档案缺失，并不在淮西安抚司麾下办差。

    许岸想了想，先将档案还给江兴，让他毁去，又吩咐：“她身后的势力肯定来自朝堂，至于是哪一方，你还得多加查访。”

    “遵命！”

    海州张士显所发的书函里依旧是要人，忠义军在青州校阅之后，将淘汰二千多战兵，有的是战场伤残，有的是校阅不力，这些人都会送至海州屯田。

    但简报之中还夹着张士显的一封私信，这让许岸觉得奇怪，拆开信件一看，许岸却愣住了。

    张士显私信中说到有不少人来他这里打探许岸是否定亲，他在信中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说娶妻不用看容貌，也不用看嫁妆，而是看在朝廷的人脉，要充分利用联姻获取政治资源。这娶妻不仅仅关系到他个人，更是关系到整个忠义军的前途。

    张士显信中洋洋洒洒写道，史弥远为何能权倾朝野？那是他父亲史浩的余荫；韩侂胄为何能掌权柄？那是他们相州韩氏在朝廷中根基深厚；而赵范、赵葵兄弟若没有其父赵方帮衬哪有今日的地位。这些出身好的衙内天生便带着政治资源，他们的家族、姻亲、同年等等关系网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那么出身普通的臣子怎么办？那么就得用联姻了，北宋宰相冯京能做宰相，不是因为他科举‘连中三元’，而是因为他岳父富弼就是宰相，不但把两个女儿都嫁给他，还为他在朝中铺好了路，所以冯京才有‘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之说。

    而冯京的岳父富弼为什么能当宰相？那是因为富弼的老师范仲淹见他才华横溢可二十八岁未娶妻，便将他推荐给当朝宰相晏殊，晏殊招富弼为乘龙快婿，后来富弼青云直上也做了宰相。

    在张士显看来，许岸现在已经是节度使了，但那是一刀一枪拼来的，若是在朝中依旧毫无根基，那么下场很有可能便是和彭义斌一样。你在前方打仗，而后方那些文官不断得给你拆梯子、掺沙子、使绊子，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若有朝廷高官在后面撑腰，那捅了多大得篓子后面都有人给你护着。

    许岸作为穿越者，真没想过那么早成亲，现在已经有一妾室了，娶妻感觉没那么急切。宋代正常就是十四五岁就议亲，过了十八就算迟了，只读书人却是特例。

    读书人晚婚是很常见一件事，当年北宋名臣范仲淹成亲时据说已经三十多岁了。而普通的士子，在婚姻上高不成低不就，更是容易拖时间。娶名门闺秀他们不够资格，让他们放下身段，去找普通百姓，他们也不甘心，就这么一年年的蹉跎下去。如果他们不能考上进士，或是通过其他途径得个官身，往往要拖到三四十岁，婚姻大事都决定不下来。所以有宋一代才‘有榜下捉婿’一说。

    许岸看完书信思虑了许久，他并非不知道姻亲关系是重要的政治资源，他来到这个年代，自然对政治婚姻也没什么抵触，但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想娶之人，那便是三年前在楚州相识的贾家小娘子，他对这位贾家小娘子动了心。

    贾家门第肯定是够了，可现在已经没落，肯定不是张士显所说的能带来巨大政治资源的一方。张士显更希望他能与朝廷中的高官或氏族联姻，寻求政治同盟。可他还是想求娶这位贾家小娘子，自从三年前在楚州分别，他也托人送了二次礼物到台山赠与贾氏姐弟。贾淑慎今年也十七八岁了，再不去提亲，就得入宫选妃了。

    官宦之家怎么提亲他心中也没谱，张士显不在身边，也没人可以商量，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人，他立刻吩咐亲兵：“去把赵召夫请来。”

    赵召夫可以说是宗室中的异类，宗室中不愿做寄生虫，出仕为官的并不少，但如他这般，放着清闲的差遣不做，跑到前线来取军功的真是凤毛麟角。而在忠义军中他也是个异类，许岸委任他为中军主管机宜文字，但他却不喜欢案牍劳行，喜欢行军作战。

    东平府兵败被擒他本来心灰意冷，但重夺东平、阳谷两役让他重拾信心，打算长期在忠义军中。原先从淮东制置司调动人员到忠义军中是常见的事情，但参议官还是第一次。

    赵召夫比之前精瘦了些，多了几分武人杀伐之气，进厅后拱手问道：“许节使，唤我来有何吩咐？”

    许岸把事情一说，赵召夫立刻明白过来，劝道：“如今汴京娶妻嫁女，尽皆贪羡嫁妆彩礼成风。节使求娶女子当以贤良淑德为重，婚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甚至两个家族联姻肯定不是看女子的姿容来定。若是能尚个宗女……”

    许岸脸一沉：“你只管替我想办法求娶贾家小娘子，宗女我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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