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大家会下意识地留出那些位置,仿佛他们只是出去做个短期任务,马上就会回来,风尘仆仆地推开门,笑着说“我回来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座位渐渐被新加入的孩子占据,被偶尔来访的客人占据,被堆放的杂物暂时占据。
只有大扫除时,米拉杰会亲自擦拭那些桌椅,动作很轻,很慢。
两年后的这个深秋午后,公会里和往常一样喧闹。
纳兹和格雷在为“秋季最强魔导士”的称号进行第一百零七次决斗(在公会外,艾露莎批准的,前提是不破坏公共设施)。
露西在吧台边写她的新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绚烂的枫叶。
温蒂在医疗室整理新到的药草,夏露露在帮她分类。
伽吉鲁在工作室敲打一块烧红的金属,蕾比在门外核对账单。
艾尔夫曼在训练场挥汗如雨,丽莎娜在厨房准备晚上的炖菜。
弗里德和毕古斯罗刚从学院回来,身上沾着颜料——下午的手工课,孩子们画了魔法阵,但很显然,颜料洒了。
马卡洛夫坐在吧台后,慢慢擦着一个玻璃杯。
杯子很干净,但他擦得很仔细,很慢。
大厅的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邮差探头进来:“妖精尾巴公会吗?有信。”
米拉杰迎上去,接过厚厚一叠信。
她翻看着,大部分是委托单、账单、广告。
但最
一封信封泛黄,边缘磨损,邮戳是遥远大陆某个从未听过的地名。
字迹是伊泽瑞尔的,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潦草,像在匆忙中写下。
另一封是魔法信,信封上有淡淡的魔力波动,拆开时会自动播放声音,是卡娜的声音,背景有呼啸的风声和基尔达斯的大笑。
米拉杰拿着两封信,走到吧台边,轻轻放在马卡洛夫面前。
马卡洛夫放下杯子,拿起伊泽瑞尔那封,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会长,诸位:
见信好。
我和斑鸠抵达了传说中的‘流云之巅’。
这里很高,云在脚下,星在头顶,风大得能吹走话语。
遗迹比想象中更古老,保存得意外完整,但也很危险。
我们可能会在这里停留久一些,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不必担心,以斑鸠和我的实力,足够应付大部分麻烦。
只是,夜里很冷。
想起公会壁炉的火,大家吵吵嚷嚷的声音,米拉杰的热汤,会长温的酒。
很想念。
附:在遗迹深处找到一本古书,关于古代星灵契约的另一种可能。
已抄录副本,随信附上,或许对露西,雪乃,空乃有用。
另,给温蒂晒了些高山药草,对治愈魔力的凝练或有帮助,用法已注明。
给纳兹和格雷各带了一块奇石,一暖一寒,把玩时可助魔力稳定。
其余小物件,分给大家吧。
望诸位一切安好。
勿念。
伊泽瑞尔,于流云之巅。
又及:斑鸠说,她想念艾露莎的剑,想念和大家切磋的日子。
她说,等她回去,要再打一场。
信纸末尾,是伊泽瑞尔一贯的天照魔法阵签名,和斑鸠一个简短的刀刻图案。
信封里还有一叠厚厚的抄录手稿,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草药,两块触手温润的奇异石头,以及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枚生锈但花纹精致的古币,一截雕着陌生文字的兽骨,几颗颜色奇特的石子,一片羽毛——是蓝色的,边缘闪着金。
马卡洛夫沉默地看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魔法信,注入一点魔力。
卡娜的声音响起,带着风声和笑意:
“老爷子!大家!最近过得还好吗?我还活着!”
“基尔达斯这混蛋又把我扔进龙巢了!”
“开玩笑的,是个古代巨兽的巢穴,不过已经解决了!”
“说真的,我原本真的打算戒酒了哒!但是……嗯,这边有种特产,一种超级烈的火山酒,差点把嗓子烧穿,但爽!”
“对了,我在北境找到一种冰浆果,酿的酒是蓝色的,特别漂亮,回去带给你们尝尝……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基尔达斯说下一个地方是东海的无名岛,据说有海盗宝藏,啧,一听就是骗小孩的。”
“不过去看看也行。公会怎么样?”
“纳兹和格雷还打架吗?艾露莎还那么凶吗?米拉姐,我想你的苹果派了……好了,魔力要不够了,就说这些。保重啊,各位。”
“等我回来,喝个痛快!”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马卡洛夫放下魔法信,看着吧台上摊开的信纸、手稿、小物件。
然后他抬头,看向大厅。
纳兹和格雷打完架回来了,两人都挂着彩,但勾肩搭背地在争论刚才哪一招更帅。
露西放下笔,走过去给他们治疗,一边念叨“又打架”。
温蒂从医疗室探出头,说“露西姐姐,用这个药膏”。
伽吉鲁从工作室出来,脸上沾着铁屑,蕾比递给他毛巾。
艾尔夫曼大喊“饿死了”,丽莎娜从厨房端出炖菜,香气弥漫开来。
朱比亚小声跟格雷说话,脸又红了。
哈比在偷吃丽莎娜刚烤好的饼干,被夏露露用翅膀打头。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的枫叶,红得像火。
马卡洛夫慢慢地,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他拿起伊泽瑞尔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很想念”和“望诸位一切安好”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折好信,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胸放着。
“米拉,”他说,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大家都看过来。
“把伊泽瑞尔寄回来的东西,分给大家吧。”马卡洛夫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平静的笑容,“还有,晚上加菜。把地窖里那桶好酒拿出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米拉杰微笑,眼眶微红,但笑容温暖:“是,会长。”
手稿给了露西。
草药给了温蒂。
暖石给了纳兹,寒石给了格雷。
古币给了蕾比,有趣的石子给了孩子们,羽毛给了哈比和夏露露。
小物件很快被分完,大家拿着各自的东西,叽叽喳喳地讨论、比较、展示。
马卡洛夫看着这一切,慢慢喝了一口酒。
酒很辣,很暖。
他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绚烂的金红。
流云之巅很高,风很大,夜很冷。
东海的无名岛很远,浪很急,路很长。
但总会回来的。
就像云会飘向远方,也会被风吹回故乡。
就像鸟会飞向天际,也会在黄昏时归巢。
就像拉克萨斯,就像伊泽瑞尔和斑鸠,就像卡娜,就像拉琪和马库斯。
就像所有离开的孩子。
他们会回来。
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也许带着伤,带着尘土,带着远方的故事和风霜。
但总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壁炉的火,有温的酒,有吵闹的同伴,有永远亮着灯、永远敞开门的家。
马卡洛夫放下酒杯,对围过来的大家举起杯:
“为了远行者。”
“为了归家人。”
“为了妖精尾巴——”
“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笑声再起。
窗外,暮色渐深,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而公会里,灯火通明,温暖如初。
流云终有归处。
游子终要回家。
在那之前,家会一直亮着灯,一直温着酒,一直等着。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