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海盟对云来圣地极为防范，这种重要消息，圣地不可能得知，但对别的一流宗门的探子，就没那么严格了。
海玄的信息源，祝海棠完全猜得到。
“凌太白最近在联合飞云山脉各方势力，要办一场荡魔祭，他是圣地下一任圣主的预备人选，但还需要与别人竞争……这些你知道吗？”
祝海棠摇了摇头。
海玄顿了顿，放慢语速：“凌太白需要一件事，让他的荡魔祭名正言顺，让他在云州西部做出功绩，而言下正好怀疑你们是袭击圣地弟子的真凶。”
“海盟需要一件事，让他们有理由进入飞云山脉，进入三火秘境。”
“巧的是，他们双方可能都不知道彼此的谋算。”
“而你——是唯一被软禁在这里的海盟重要人物。”
祝海棠一开始还不解其意，听到这里，她也感觉出不对劲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短暂而沉默的思考时间里，海玄能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你是说，他们都想……”
她的声音很低，听上去甚至有些哑。
“我没证据，”海玄补充道，“但如果我是他们，我多半会这么做。”
祝海棠沉默了，有些恼火地捏紧拳头，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眼睛眯了起来，望着窗外槐树落下的阴影，过了好一阵子，她抬眼看向海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告诉我这些，”她看着海玄，“想让我怎么做？”
“活着。”
“直到下个月山祭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
“云天宗整体上可以信任，我已经和何宗主打好招呼了，但圣地或许会买通云天宗的人，你要小心。”
“海盟的人可能会联系你，你要自行判断他们是否放弃了你。”
“无论如何，活下来。”
祝海棠盯着他，眼神微微波动了下，笑了笑：“你很想我活下来？”
“嗯。”
海玄直接回应。
已经从小天那里受了“天元无字鉴”这等恩惠，他便不会无缘无故坐视气运之子的危机。
“……好，有九仪阁令使保我，我当然死不了。”
祝海棠露出个有些爽朗的笑容。
“你之后还来这里么？”
海玄后续要留在白石城，恐怕很难抽出时间来云天宗，连云梦瑶都没打算在山祭前再见。
但眼前这个氛围，他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等我十天左右吧，我会……嗯？”
令他没想到的是，话还没说完，祝海棠就凑近过来，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按在了他嘴唇中间，把他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没必要说这种承诺。”
祝海棠眼带笑意，两张脸只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说话的气息，她就这么近距离打量着他的脸。
“我其实是个不喜欢约定的人，你救我、我借你战舰，再加上今天你说的，我答应你，一定会活下来——我们的约定有这两个就足够了。”
“你最近事也不少吧？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这坐坐，没空就算了。”
四目相对，祝海棠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海玄有些发愣，还是第一次碰上有女人对他说这种话。
解释完，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便松开了，祝海棠身位几乎没怎么退，继续道：“不过，你如果来的话，我会备些好酒招待你的。”
海玄尚有些出神：“我不喝酒。”
“……”
他看祝海棠难得地脸色僵了一下，也笑起来：“你们这群平时海上漂的，喝酒如喝水，海军即海量……我也理解，但我陪饮三杯就差不多了，还是准备些好菜吧。”
“你这人要求真多，行吧，下次过来，我亲自下厨。你多大岁数了？”
“今年满二十一，怎么突然问这个？担心我小，怕办事不牢？”
“不，我也就比你大一岁。”
“未必有一岁，你几月生的？”
“四月。”
“……挺早的啊。”
“呵呵，我们那儿的农户大多在春夏生孩子，海边夏天不热，粮食多，好养活，到冬天长过了身体，更容易过冬。”
“知道，我老家也有类似的说法。”
“哦？那你几月生的？”
“正月。”
“……”
看到祝海棠再次无语的表情，海玄满意地轻轻点头，露出了一些回忆的神色：“我父母说怀我时就希望我正月生，这样碰上同龄的堂表兄弟，他们都要认我老大。”
“我正月，你四月，我们都没差到一年，也算同龄人。”
祝海棠没好气地抓住海玄两只胳膊，给他身子转了下向。
“好好好，同龄就同龄，该走了吧？我送送你。”
“……送就送，你拍我屁股作甚？”
祝海棠脸色有些发红，大概是被海玄用话噎的，她硬解释道：“你今天煞有其事的，万一你猜错了，我岂不是白白被你吓上一场？”
“万一没猜错呢？你这不是误打好人？”
“那以后给你拍回来的机会。”
祝海棠这话一出口，就感觉屁股有些异样的发热，实在说下不去了，打开了屋门。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
海玄其实很想刨根问底，向祝海棠打探一下她对海盟的部署到底知道多少，但若真这么做，等他离开后，祝海棠再琢磨回味，难免会怀疑他是不是在唬骗她。
两人之间的信任还不足以聊这个，还是等下次吧。
该说的已经说完，海玄一路走向院门口。
祝海棠刚刚堵他嘴的反应，实在让他很意外。
他和女人相处的经验并不少……女人总喜欢诱导男人说这些承诺，不然也不会有海誓山盟之类的词语了。
祝海棠也这么做了，一句“你之后还来这里么”便是如此。
往好了说，是人与人之间的浓情厚意；往坏了说，是女人会本能地用这样的方式，确认是否驯服了眼前的男人。
经验丰富的男人，自然也知道其中关窍，所以说话的时候怎么甜蜜怎么来，给女人一种自己非她不可、情根深种的错觉，事后就拍拍屁股走了，不认。
而海玄……他和云梦瑶、北冥光、林雪枝、慕容璎珞相处时，都曾在类似的情景里，说过这种好听的话。
确实给了姑娘诺言，也有在努力兑现，但没说只给一个姑娘。
今天，他还没来得及做完全套公式，祝海棠就先来了波自我否定，不愿意给他加负担。
她是品性就如此，还是更高明的猎手？
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支持她了。
“海玄。”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了。”
海玄点点头，推门而出。
院子里很快重归寂静，祝海棠半个屁股坐在桌上，过了很久，才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隐藏着遮蔽阵法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