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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1章 圣人才脏
    赵顼亲临阵前,“放下刀兵,我接受你们的忠诚,所有人都可以回家!”

    忠诚?

    回家?

    老兵们互相搀扶着,看着身边倒毙的袍泽,看着猩红的河水,看着浑身插满箭雨的王韶。

    不,不需要了,杀了我们,正好给西北的兄弟示警,让他们明白卖命的结果是什么。

    一个老兵横刀刎颈,扑通一声跌落河里。

    再见了,大宋!

    再见了,汴京!

    就在皇帝面前,仅剩的几百人,无一个投降,无一个祈求性命,全都甘付黄泉,也不接受天子的赦免。

    我们承认你,你才是我们的皇帝!

    不认,你就只是个胜利的屠夫!

    赵顼的脸抽了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准备好的诏书扔进河里,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两个字:“厚葬!”

    熙宁三年十月初九,王韶叛乱,夜入汴京,抢掠官民。

    死七品一下官员及士子八百三十一人,五品以下官员及家属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四人,三品以下重臣及家属、幕僚七千余人。

    内城官邸多有烧毁,一共损失房屋两千余所,寺庙三间,衙门两座。

    捕获趁乱打劫凶徒两千余,多被当场斩杀。

    其中多为官员仆役,为奸贼蛊惑,以下犯上,实在大逆不道。

    另,天子率新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扫灭叛乱,整肃治安,迅速恢复了内城的平静,获得了广大官员们的赞誉。

    开封府衙,后堂,苏轼居所。

    王弗也累了,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苏迈坐在门槛上,摆弄着一个鲁班锁,看着太阳跃升越高,正要关门,怕日光扰了父母的安睡。

    李长安到了,身边跟着一黑一白,一个拿刀,一个拿扇子。

    “舅舅,你是坏人么?”

    苏迈歪着头,看着高大的李长安,若有所思,清澈的眼底映照出的,是一个复杂意味的笑容。

    “去上学吧,要不沈括师父会很担心的,这里有我。”

    苏迈迟疑着,却不敢违逆李长安的命令。

    刚刚,他偷听父母谈话,两人说李长安如今再也不是那个古灵精怪,乐于人前显圣,愿意卖弄聪明的少年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李长安的,就是冲进瓷器坊的蛮牛。

    他就是来破坏的,在他眼里也不认为瓷器比瓦片更高贵,甚至比不上一棵青草。

    砸碎一个旧世界,或许就是这么爆烈,不惨杂一丝温文尔雅。

    “舅舅,你不许欺负我爹!”

    “好,我答应你!谁欺负你爹,我就揍谁!”

    苏轼已经听见了,却仍装睡,只是频频扇动的睫毛出卖了他。

    李长安也没叫醒他,径直来到床边,从书桌上取了本诗集,就在那翘着腿,有滋有味的看起来。

    过了一阵,苏轼觉得浑身僵硬,肩膀酸涩,装睡比真睡难多了。

    “你还来做什么,看我出丑?”

    他小心的挪开身子,尽量不吵醒王弗,轻手轻脚的下了地,拉着李长安往书房走。

    “我要跟你绝交,以后你我割袍断义,分道扬镳!”

    到了书房,自己蘸水磨墨,挑了一张白纸,开头先写上“绝交书”三个大字。

    “你打算怎么写,说出昨晚的实情么?”

    苏轼的笔滞在空中,滴落一团墨,晕染了好大一块。

    自己敢写么,写出来不怕天塌地陷么,不怕重演十常侍之乱么。现在天子什么德行,手握强兵,全不讲理,只一味用蛮力。

    加上李长安这个怪胎,还有新得势的一帮商人,这大宋还能安定祥和么。

    不写实情,绝不绝交,自己又何必告于他人。

    苏轼颓然坐倒,瘫在榻上。

    他觉得自己不但脏了,还失去了梦想。

    什么立地成圣,做五千年来历史第一人,赶超诸葛孔明的,没机会了。

    就这样吧,此事完了,辞官回乡,教一教书,培养培养儿子,跟弗妹度过美好的时光。

    李长安故意坐到他身边,挤了挤,从怀里掏出一份书稿。

    喔,是司马光的新作,名字还没拟好,隐约辨认出有“万民”两个字。

    “长脸,高位不胜寒了?”

    苏轼翻了翻,一不小心却看了进去。这本书完全不同于史家体例,开篇居然讲的是民生,写的是周天子以来的衣食演变。

    从毛皮、麻布到丝绵,写了制作工艺、样式变化、功能革新。

    这...当然有意义,可著于史书,是不是过于碎细了。

    可他看见身边的李长安,转而就想到了民生与经济的关系,如果从商人的角度看,这样一部历史,比千百本帝王将相家史更有意义。

    不过他是不会轻易原谅李长安的,用阴谋诡计屠戮英杰,那不是一个好人该干的事。

    李长安帮他把书翻到中间,章节名称叫做“败局”的。

    “司马公半百之年,尤能跳出窠臼。你呢,你打算沉浸在前人编织的幻梦里,一辈子不醒过来?

    “千百年来,底层就是牲畜牛马,只有上层才有资格做人。也不是不行,只要上层不腐化,能持续推动文明前进,代价总还是值得的。

    “可你看看,孔门弟子如今都成了权力的伥鬼,成了束缚文明前进的锁链。”

    “这世界需要一个变法者,不过不是变朝廷之法,而是变天下之法,最先要做的就是铲除寄生于权力的伥鬼。”

    留下书稿,李长安飘然离去。

    苏轼呆坐良久,终于有勇气读下去。

    文字精炼,只概其大略,却又处处溢满了悲伤。从鲁庄公到宋襄公到楚庄王,到秦二世而亡,汉朝两衰,三国混战,晋朝王权衰弱,大唐内外不分,黄巢翻覆寰宇......

    只六千多字,司马光写尽了官僚在其中的作用。

    争权夺利,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陷害忠良,欺上瞒下,滥用民力......

    不,这不是真的,我孔门诸贤,个个都有救世之心,以天下大同为最高理想,怎么会成为天下的祸害呢。

    文章的最后有一个分支图,从天子到内官,从内官到朝官,从朝官到地方,地方与豪强勾连,最下层是帝国最多的黔首。

    权力的实现,就是利益的分配。

    谁具有分饼的权力,谁能兑现承诺,谁就能坐到更高的位置。

    不对,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图的错漏。

    先秦,不,董仲舒之前,天下权力结构图,可是没有儒家的,那天下好哪儿去了么?

    在天子(君王)与庶民之间,原本只有“士”,一共三个阶层。

    民统于士,士归于王。

    官吏,是士的分化;儒官,又是对官的进一步细分。

    如今儒官下统万民,上制天子,俨然天下最大的操权者。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怎么实现的呢。

    他赶紧往后翻,没有...

    把整本书稿前后翻了即便,仍然没有...

    不对,我要弄明白,到底是谁,是什么时候,让圣人门徒,变成了肮脏的权力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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