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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9章 被告:满朝公卿
    上任半个月,吕大防还没有接到一桩有意义的案子。

    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到眼下的郁闷惆怅,他回忆起李长安许诺的种种,心头升起一阵失望。

    小师叔,不靠谱啊!

    咱这衙门开着,宣传做着,从没讨要过贿赂,正大光明的牌匾擦得铮亮,咋就没人过来告状呢?

    难不成,咱大宋真的做到了事事公平,人人乐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有大恶人压制了弱小又可怜的老百姓们,他们畏惧庞大的朝廷机构,高高在上的贵人,穷凶极恶的行会组织。

    不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走,微服私访去!

    办公时间,吕大防换上常服,就这么溜溜达达出了开封府衙。

    没人问,也没人管。

    谁敢管他啊,李长安设立的衙门,天子塞进来的主官,名义上听从开封府管辖,实际上出了办公在一个院子,连午餐吃的都不是一个食堂。

    出了衙门,他决定先在周边溜达溜达。

    内城如今工程紧密,处处用人,他就不信找不到案源。

    经过那一夜大火,内城的许多房子都烧塌了,其余的,“建筑安全委员会”进行技术评估后,也都定成了危房。

    十处有九处在施工,叮叮当当,比工部的作坊还热闹。

    来到旧时的户部巷位置,如今已经拆成白地,一条街几百步长,到处在挖沟。

    开封是黄河母亲经常光顾的地方,往下挖十丈深都是黄土。直接在上面盖房子是不行的,几十万斤的建筑压着,地面便要沉降。

    沉降之后,墙面开裂,屋墙倾斜,屋子便不得住了。

    所以要先开槽沟,六尺深,灌满石子粗砂,用铁钎子摇实了,这个就是地基。

    房子与其说盖在黄土上,不如说是建在了一个石头堆上。

    营造局新来了负责人,对建筑施工的标准做了更改,建房用的人更多了,平均每一宅的工地上要有二十个人。

    吕大防掐指一算,光现场干施工的,这就至少需要一万来人。

    材料需要制作,需要加工,需要运输仓储,这上上下下,或许能拉动数万人就业。

    一想到此处,对于那个悲伤的夜晚顿时解怀了不少。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呢。

    趁别人休息的空闲,他抓着几个力工聊了聊。

    工头分活有没有亲疏有别,发钱是否有贪墨或者拖欠,所挣工钱够不够日常生活,那个新大匠造的规矩合不合理。

    “没得说,俺们领工钱直接从钱行拿银票,不过工头的手。他要是敢耍鬼儿,我们一告状,李财神不给他结账,他连裤衩子都得赔掉。就是有一样,新工地规矩太多,不让长时间劳作,每一个时辰必须歇班...”

    他还抽空看了工人的茶水和姜汤,真是下足了料,里面还有糖呢。

    在内城逛了半个多时辰,一个抱怨不公平的都没找着,这让他更郁闷了。明知道不公平就是在的,可怎么就没人说呢?

    路过太学时,他遇到了自己的弟弟吕大临。

    “你不是跟随老师在东京大学做教习么,怎么又回太学了?”

    吕大临跟做贼似的,拉着大哥找了处茶馆坐下,“我是来偷人的!”

    “偷人?”

    “对!咱们关学生源稀少,各大学院排名垫底,老师每日愁眉不展,弟子服其劳,我只好来太学偷人!”

    太学免费,又有大儒,还能在开封参考,人家凭什么去你收费的不培养科举考试技能的东大上学?

    吕大防虽然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他心知大宋已经进入了变革期,这笼络士人的科举与教人务实的东大,早晚要争个黑白对错,凭的肯定不是学习,而是要看接下来的几年,哪一方能拿到更多的权力。

    都是上层之争啊,可自己这一摊呢,老百姓的公平,只有自己来帮着他们争一争了。

    “你不是在开封府坐衙,怎么如此有闲?翰林院大兄呆不惯,这新衙门也不成么?”

    弟弟的问题让吕大防老脸一红,不是呆不惯,是没事儿干啊。

    入职十数天,一个正经案子没有,这不是闲的么!

    闲的?

    咱大宋朝海清河晏了,官民鱼水了,还是百姓衣食无忧了?

    君不见,牙行处处如同枷锁,行会遍地宛如囚牢,官宦门第上下其手垄断工程,商行会馆腐败横行盘剥小民?

    吕大防说不对啊,我从内城过来,虽然不至于人人富足,但据工人所说,至少是人人有工可做的。

    “大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吕大临讲,真正的公平,不仅仅包括有工可做,还要分配公平。

    一件工程,上头拨了款,商人拿到了政策,供应商拿到了补贴,买家得到了产品,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可百姓呢,除了出卖劳力获得一点糊口之食之外,他们获得了什么呢?

    可是学习了傍身之技,或者积攒了养家之费?

    没有,通通没有。

    所有阶层都得到了好处,老百姓只是糊口了事,这对吗?

    吕大防疑惑的看着弟弟,这有什么错吗?

    千百年来一向如此,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出卖体力的,一直不都是得到的最少,要不怎么叫黔首、蚁民、隶民呢!

    你说分配的公平,到底是如何说法?

    吕大临说,此处不好多言,我领你去一个地方,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出了城不远,一处大宅,隐约还有些王者气象。

    “你带我来此作甚,此处不是报馆么,钱家的地盘,跟咱们关学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咱们...”

    “你就来吧!”吕大临扯着大哥,来到一处偏厅,这里人声鼎沸,正在激烈的辩论着什么问题。

    见吕大临来了,马上被人抓着讲了一通,让他发表意见。

    吕大防听了一通,原来是讨论华夷之辩呢。

    最近辽、高丽、日本、琉球的留学生和商人急剧增多,朝廷对他们多有照拂,搞得好像这帮人成了上等阶级一样。

    报馆打算批判一番,咱中华之地,乃是上古以来无数先贤和祖辈英杰拼搏而来,就为了给别人伏低做小的么?

    “应出台管理夷人之办法,华夷有别,但我中华在上!”

    “这般讲是没错,可我朝上下分野,一向以学识和德行为衡,我朝小民怎贵于他国之士人?”

    吕大防没忍住,呲的笑出声来,赶紧侧过身去遮住表情。

    这帮年轻人啊,还真是会粉饰太平。什么以学识和德行为衡,明明就是看权势和财产嘛,富豪官贵,每个字不是写的明明白白。

    听了一会,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要为大宋的士人发声,防守本就不多的科举机会罢了。

    怕朝廷学了大唐,允许外国之人在朝当官,那如今皇帝正在推行精兵简政,大家不是要三五十岁才能捞到一顶帽子戴。

    溜溜达达,他从偏厅出来,在报馆里四处闲逛。

    宅子里很多原主人的印记并未抹除,还能看出来,这是一位姓曹的大官的外宅。

    假山、泉池、竹林、廊榭,可见当初是多么豪奢。

    进入一个小院,这边竟然有四五个人在烤火,隐隐之中,还有些肉香。

    他刚要转身却被叫住了,“想请不如偶遇,见者有份,来一起吃点?”

    声音有些熟悉,绕过竹林屏风,来到院中,却看见了了不得的“熟人”——小师叔。

    这回,尴尬了。

    一来身份别扭,自己四十了,对方二十出头,执弟子礼说说也就罢了,可真坐一起,难为情啊。

    二来今天自己本该当班,说是出来探访民情,可都走到报馆里面来了,再说出口怎么听着都是编瞎话逃班,辜负了李长安的信任。

    转身欲走,却被李长安叫破行藏。

    他低着头一拱手,眼观地面,哼了一声见礼。

    不等李长安询问,先下手为强,说了自己开衙以来的工作开展情况,以及今天一路走来心中所不解的苦恼。

    四十岁的心智对付二十几岁,李长安果然上套了。

    一番讲解分析,劝他先建立班底,慢慢梳理架构,也可以去开封府或者大理寺旁听,增长经验,吧啦吧啦说了一通。

    这么一遮掩,他翘班的事儿算是盖过去了。

    在座几人他认识三个,李长安之外,还有《财经周刊》的钱韦明、皇家娱乐的蔡京,另外两个面生,不曾见过。

    蔡京八面玲珑,插科打诨之间,顺手把他跟两位都做了介绍。

    其中一位是日本国首相的次子,复姓藤原的,如今在大宋任职日本国驻大宋副使,主管通商贸易。另一位也很了不得,居然是安南国世子,如今在东大学习,将来还要入朝为官,学习大宋的治国经验。

    今天李长安是带着两个外国友人来长见识的,满朝士大夫,要说对社会理解之深刻,对上下层运转之熟悉,再无超过“钱蔡”二人的了。

    吕大防越听越是心惊,更是满怀惭愧。

    自己都四十出头了啊,怎么还没眼前两个年轻人见识多。

    不说钱韦明了,毕竟人家家世显赫,又有报馆这么一个大杀器。可蔡京,明明是个偏远之地的不第士子,怎么见识如此超凡。

    心情郁闷,难免多饮两杯,渐渐就有了微醺的状态。

    人前难开口,酒当说客来。他也失了警惕,开始是偶尔插言,后来收拢不住,竟也引经据典发表起见解。

    那蔡京果然是个人物,句句说在自己心坎上,偏偏还都是为自己考量。

    “微仲兄何必苦恼,我便给你出个主意如何?”

    他一听,必然接受啊。现在汴京十大聪明人至少现场有俩,蔡京或许也能挤进来,这大伙一研究,工作开展不就有思路了。

    “贤弟且讲来!”

    蔡京拉着钱韦明的袖子,“御史大官人,你不正好有篇文章要推动劳工立法,这吕兄人已在此,何不做一场大戏?”

    钱韦明眼眸流转,并不做声,而是静等下文。

    吕大防心里一惊,朝廷大事怎能儿戏,到底是年轻人,太不靠谱了。

    “我有一计,想要推动立法必然要震动上下,光一篇文章未免单薄。做一桩大案,牵扯上下,把所有人搅在一起...”

    李长安一拍巴掌,高呼一声“妙哉!”

    吕大防还糊涂呢,怎么就妙了,你们是在操纵朝堂啊,这是圣人弟子该听的事情么?

    “好,那就做一桩大案,比濮仪之争还大的案子!”

    李长安话音未落,吕大防已经战战兢兢,转身欲逃。岁数大了,心脏受不了啊,年轻人怎么净聊掉脑袋的事情。

    可惜了,俩肩膀一边一个按着,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众人开始发散思路,是要做一桩奇冤,还是搞一个高官,或者查一桩大工程。

    说了十几个点子,都有纰漏。

    都是些聪明人,作假的事情,难免不得周全,漏洞太容易被发现。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岂不是白高兴了一场。

    大家郁闷的继续吃肉喝酒,若有所思,不再兴谈。

    忽然,李长安长身而起,高叫一声“有了”!“有了,有了,有了!韦明,你来做原告,我来做被告,微仲做判官,这舆论还怕吵不起来么?”

    嗯?众人一怔,报馆编辑告财神爷,这状高明在哪儿。

    “我一个还不够,先告我,耸人听闻嘛。然后再加上户部,再加三衙,再加枢密院政事堂,最后再加上官家!”

    这下不止吕大防想跑,所有人都想跑,咱们这是商量造反还是怎么招啊?

    到底是蔡京有急智,第一个跟上了李长安的思路。

    “妙,实在是妙!先声夺人,告官人一个虐民欺天,戕害百姓,以人为奴。就从保险之事起头,那日司马公休与我饮酒恰谈及此事,做工的因工负伤,抚恤稀薄,往往导致一家难以为继。官人这保险只针对官宦,却不及百姓,刚好是个由头!”

    他这么一说,吕大防抬手一抹,脑门竟然出了一层汗。

    原来是这么告啊,我还以为....

    有了方向,大家也就放心了,继续发散思维。

    除了劳工保障,还要告户部税赋不公,夺穷人口食,却供养田跨州郡的勋贵官宦。

    再有三衙,禁军数十万,粮饷几千万,士兵们的福利得到保障了么,怎么退役回乡的各个都穷困潦倒?

    那枢密院政事堂,一个个高高在上,政策制定的是否偏颇,是否从根儿上就断绝了穷人的上进之路?

    还有赵官家,就问你一句,你还是不是百姓的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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