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先生,张虞虽已伏诛,但城外流民依旧,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秦莽询问庸庆,试探他的能力。
外人吹捧得如何厉害,也需要眼见为实,若于实务上无益,书读得再多亦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庸庆知道秦莽的意思,从程阳手中拿过账册展开给他看:“秦壮士,根据南叶县县衙近几个月的账本,我推算你抄家得来的粮食不过五万石,虽有金银数千两,可周边的粮价已到了斗米两十贯的天价,纵使全部买粮,也不过几十石而已。可城外流民,已逾三万之众。”
他抬眼看向秦莽,目光锐利:“三万张嘴,若只是凭这些食粮硬撑,几月时间,南叶县又成饿殍场。壮士之意,是只许少数人入城,还是尽数救济?”
秦莽不假思索:“良民百姓,皆有活路,岂能让他们在外等死。但尽数入城,也非正举。”
“壮士深明大义。”庸庆微微颔首,继续道,“这就有了难处。城高墙厚,若流民全涌入,防务空虚,一旦有官军或藩镇斥候探知,南叶县立危。可若拒之门外,他们又会饿死,到时候民心动荡,壮士辛苦经营的民心,一夜尽失。”
秦莽在首位坐下,手指轻叩桌面,沉声道:“你有何解?”
庸庆深吸一口气,道理:“于城外设粥棚,以工代赈,按口施稀粥,只维性命;壮丁令其修壕筑障,换一日口粮,老弱妇孺优先。严令不得擅入城门,肃吏胥、禁囤积。如此,既可安流民之心,又可保城中根本,撑至麦熟,或有生机。”
“以工代赈,施粥为民,不错。”秦莽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是这粥里,必须掺杂些沙土。”
庸庆一愣:“掺沙?这未免……”
“能忍此苦,愿以此粥求生者,才是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嫌脏嫌累,甚至想趁机作乱者,在逃荒过程中又能是什么好人。”秦莽眼中寒光一闪,“此乃择民之道。我救的是良善,不是养虎为患。”
他话锋一转,谈及防务:“我这次收编了五百名家丁,将他们和那些跟随我的猎户一起组建南叶县守备军,这件事还需要庸先生跟两位大人协助。”
“五百人恐难守全城。”庸庆提醒。
“城不须全守,要守的是要害,守粮仓跟城墙,防止城内城外作乱即可。”秦莽在案上虚划了一道线,
“那些家丁,能信得过吗?”庸庆仍有疑虑。
秦莽沉默片刻,看向庸庆,双瞳中亮起耀眼的金光。
那光芒不躁不烈,却沉如深海、锐如剑锋,只一眼,便似能洞穿人心、照见虚妄,凡俗目光与之相接,只觉心灵一震,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这,这是……”
三人惊骇万分,张嘴都忘了合上。
“这是仙人赐予我的天眼,可看见人之善恶。”秦莽淡淡道。
庸庆本想说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看着那威严的金瞳,他相信了秦莽的话。
是啊,每逢大乱,必有天命之人出现肃清乱象。
秦莽天生神力,力能擒虎,又得仙人庇护,岂不正是天命之人?
庸庆心中豁然开朗,恭敬地躬身:“秦大人得真仙授法,用人方面自然不用担心,如此一来,安置与防务皆有章法。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关切的事:“大人,若有流民不堪沙粥之苦,或是士绅余孽暗中煽动,生出事端,该如何处置?”
秦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初亮的天光,声音低沉而坚定:“乱世用重典。我救的是百姓,不是土匪流氓。若有作乱者,立斩不赦。但我秦莽,也绝不容许一人冤死。”
他回头,目光如炬:“庸先生,你与程阳负责城外安置与城内清查。若有恶行,必检举;若有冤屈,必上报。不必担忧冤假错案,我倒是会前去审查。”
“我明白!”庸庆肃然起身。
“下官听命。”程阳躬身,已经决定对秦莽效忠了,当然只是在他没有被朝廷通缉之前。
“龚大人,麻烦你安抚城中百姓,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
龚明听了秦莽后面的话脸色一变,白了又白,艰难地点头:“下官定会将此事办好。”
正午,太阳暴晒之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菜市口的断头台吸饱了血,往日里横行乡里、克扣赈粮的十一位士绅及其家人,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浑圆,似乎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县丞龚明,真的敢挥下屠刀。
台下,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却诡异的鸦雀无声。
他们麻木地看着,直到第一颗头颅落地,才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不是在哀悼死者,而是在欣喜。
因为他们被欺压得够久,对这些人没有一点好印象,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
同时他们又对未来感到迷茫,已经习惯了过去的生活,虽然困难,但还是能活得下去。
可有人杀了县令,他会是救世主,还是更加酷烈的贪官?
龚明一身官服染着几点血星,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台下,声音冷硬如铁:“张虞贪墨赈粮,鱼肉乡里,已伏诛!这些人恶贯满盈,犯下……皆已经处死。”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有人大声喊道:“是谁杀了张虞?!”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百姓们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好奇与莫名兴奋的光芒。
“是秦莽!一个流民!”不知谁喊了一句,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秦莽?哪个秦莽?”
“听说他一人一刀,夜闯县衙,取了张虞首级!”
龚明冷冷地扫视着台下,大喊道:“秦莽大人乃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不会让你们活不下去,只会让你们过得更好。所以不必担心,但若是有人敢作奸犯科,这些人就是下场!”
与此同时,南叶县城墙之上,气氛肃杀。
程阳与庸庆并肩而立,身后三百名手持强弓劲弩的守军严阵以待。
城下,是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嘶吼着,试图冲破那道城门。
“放!”庸庆面无表情,一声令下。
数支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穿了几个带头冲锋的彪形大汉的咽喉。
尸体倒地,溅起一片尘土,其余流民的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喘息。
“尔等听着!”程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传遍城下,“南叶县不收奸邪,只救良善!想活命,便排好队,接受筛查!若敢有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等不可饶恕之恶行,格杀勿论!”
流民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不绝于耳,终究是恐惧战胜了饥饿,顺从地排起长龙,接受守军的盘查。
有人因偷窃被放在一旁等候,有人因路上食人被当场斩首,也有人因老实本分而被放行,领到了一块写着身份的木牌。
另一边,施粥的队伍排到十里之外。
流民们看到了粥,干涸的嘴里似乎分泌出了口水,轮到他们时,便狼吞虎咽地吞进肚里,压根不在意里面的沙土。
然而有真正饿急了的流民,也有无恶不作的流氓。
“这是什么粥!想噎死老子吗!”一个满脸横肉的流氓一边吐着沙子,一边怒骂着,举起碗就要砸向施粥的官吏。
“嗖!”
一支冷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
流氓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倒下,再无声息。
庸庆站在高处,声音冰冷:“粥里有沙,是为了试出谁是真正的流民。能咽下带沙之粥者,方为饥民。若连沙子都咽不下,定是平日里吃惯了细粮的闲汉,混进来想骗粮的,杀无赦!”
人群再次陷入死寂,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手中的粥,眼中闪过对那人的怨恨。
这么珍贵的粥,他竟然直接扔了?
真该死啊!
震慑住流民后,庸庆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大声宣告:“南叶县如今百废待兴,急需人手修缮城墙、开垦荒地。通过审查,愿意出力者,日供两餐,月给工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但庸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心头一紧。
“为防奸细混入,所有流民,每十人编为一队,名为‘什伍’。一人犯法,九人连坐!一人逃亡,九人受罚!队中设监工,由我亲自审查,日夜巡查!”
欢呼声变成了窃窃私语,但没有人再敢反对。他们知道,在这个乱世,能活下去,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