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先对付一晚。”
陈凡带着周默来到战阁大殿前,偏头望向周默那许久未见些许陌生但又极其熟悉的脸颊轮廓,疲惫的身躯也微微挺拔了一丝,眼里带着笑意。
“虽然有些难,但我们还是赢了。”
“明天给你接风洗尘。”
“战后重建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战阁就交给你了。”
“好。”
周默点了点头,望向大殿中央的刻着他名字的牌位,香炉上的灰还是新鲜的,前几日应该还有人祭拜过,他此时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一年左右。
这一年期间,凡域发生了很大变化。
“不过还有一件事,域主我为什么在我的墓穴里,找到了这个?”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枚留影石在手里晃了晃。
“咳。”
陈凡眼神飘忽到一旁,轻咳了一声:“不说这个,战阁如今百废待兴,还需你主事,我先回去了,明日中午我们在参谋阁商议战后重建。”
随后才大步朝远处走去。
战争结束了。
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一件接一件。
周默目送域主远去后,才招手唤来远远看着他的一个年轻战阁成员:“跟我讲讲这段时间具体都发生了什么。”
这个年轻战阁成员应了一声后,开始低沉的从头讲起:“在周默阁主你战死后,凡域封锁了整个永夜大陆,彻查大陆内部的启夜人。”
“耗时数日,全都活捉。”
“域主,亲自执刑。”
“之后”
有些空旷的战阁内,年轻战阁成员不断讲述着。
许久后。
周默听完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道。
“带我去齐月住的地方。”
房间不大。
不是他以前的办公书房,是副阁主的书房,齐月在升至阁主后,依旧在自己的办公书房内。桌上还摆着没批完的公文,最上面一份是玄武城案件审批,批了一半,笔搁在纸页上,墨迹早就干了。周默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齐月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坐着并不舒服,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遮在无名山上空的浓郁黑暗。
过了很久,周默才开口。
“看你有些眼生。”
“新来的?”
“不到一年,我是去年春考之后加入战阁的。”
“嗯。”
周默轻点了下头,没再讲话。
良久后。
他才转身朝另一侧书房走去。
“这些日子的战阁公文复刻一份搬到我书房,这间书房封起来,所有东西保持原位,不要轻易移动。”永夜新历1月25日。
距离凡域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七日了。
战后重建工作,正在水深火热的进行着,这次战争不仅仅打空了凡域的「诡石储备」,还消耗了大量其他底蕴,包括通天柱底蕴,铜管诡火等。
这些东西都需要补充。
至少
存放铜管的仓库,和存放诡石的战略储备仓库,以及导弹储备基地需要全部备满。
不仅仅是为了一年后前往战争泥潭做准备,更是为了万一又有敌人袭来,他们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大量青壮年被调动,前往「漆黑大陆」,负责开采黑渊。
足足17座二级黑渊。
每一座二级黑渊均可产出1000亿枚诡石左右,每一日都有源源不断的大量诡石被运往凡域,在经过这次战役,所有人都再一次意识到了,诡石对一个势力究竞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筹码。
永远不会够用。
多多益善。
再多都不够。
战后重建并不比战时轻松,凡域近乎所有人都忙的有些腾不开手脚,但在永夜大陆某个不起眼的村落中,一个昔日凡域核心成员,此时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低头在田地里忙碌着。
一个鬓角发白的老者。
是个外地人。
据说是路过这里觉得风景好,便留了下来,每日都带着斗笠,看不清面貌。
不是别人,正是万岁。
万岁蹲在田埂上,用手把土块一块一块捏碎,土是生土,刚从荒地里开出来,捏碎了里面还是硬的,他把碎土摊在掌心,凑近闻了闻,又放下来,继续捏下一块。
他其实不会种地。
他没种过地,在加入凡域之前,在「永夜殿」也负责参谋一事。
这块地是他拿手里最后一点积蓄买的。
不大,两亩三分,夹在两座矮山之间,阳光不算好,一天只有正午那两个时辰能照进来。
但便宜,卖地的那户人家搬去了凡城,急着出手。
地契上写的是一个假名字,他随便取的,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又买了一袋种子和一把锄头。
锄头是新的,柄上还带着毛刺。
他没用过锄头,第一天握的时候握得太紧,掌心磨出一排水泡,晚上洗了澡,水泡破了,疼得他址牙,第二天他找了块破布缠在手上继续挖,第三天破布磨穿了,手上起了茧,就不疼了。
他开始习惯这种疼。
每天天刚亮他就会起床,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水很凉,他打一桶上来,洗一把脸,然后扛着锄头出门。从住处走到田里要一炷香的工夫,路上会经过三户人家。
第一户养了一条黄狗,见他路过会叫两声,后来不叫了。
第二户是个老妇人,每天早上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会点一点头,他也点一点头,不说话。第三户的门总是关着,他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到了田里,他先把前一天翻过的土再翻一遍。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生土要多翻几次,翻一次晒一天,翻过三轮土就松了,他也不知道对不对,慢慢琢磨吧。
就在这时一
“老黄。”
田旁,有一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路过这里,望向在地里忙活的万岁高声道:“吃饭了没?”“吃了。”
万岁擡头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这里没有传音符,普通老百姓传音符还没有普及下来,距离稍微远一点都是靠吼的,一开始他有点不习惯,但这几日下来也慢慢习惯了。
每天做完农活后,他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参谋阁,想起天衍大屏上那些猩红的光束,想起齐月斩断自己双腿时那一声很轻的闷响,想起传送阵每亮一次就意味着一个人抵达了那片漆黑的大陆。
想起那一个个名字,赵山河,张二虎,李青
他每天都会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一遍,像念经,像数豆子,像翻来覆去地捏同一块土,如同他种地那样。
数完之后天就彻底黑了,他起身回屋,躺在硬板床上,闭眼,等天亮。
这七日。
日复一日,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再吃点。”
这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高声道:“村头东户老王家的儿子今天回来探亲了,他父亲准备了席邀请全村的人去吃,他儿子可是有大出息的,在凡域战阁做事。”
万岁身子微微僵在原地,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我就不去了,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代我替老王道个好。”
“好嘞!”
第七日。
凡域日报详细对外报道了这场战争。
没有任何修饰。
纯白描。
但哪怕只是白描,也足以描述出这场战争的惨烈。
无数百姓在看完凡域日报后,都面色沉默的望向西面,那是西荒岛无名山凡城的方向,是「漆黑大陆」的方向,他们终于知道为何明明已经开始大撤离,又突然宣告胜利了。
不是命运眷顾他们。
也不是老天在怜悯他们。
而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大批人义无反顾的赴死,为他们争取来了一线生机。
不过也有好消息。
周默阁主复活了。
崎岖岛的复活概率很小,而战死的凡域成员都被埋在了崎岖岛,不知是谁发起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战死在漆黑大陆的凡域成员祈福。
祈福方式从一开始的多种多样。
最后统一变成了,在正西面挂一盏灯笼。
为走丢的亡魂,指引回家的方向。
好猫此时望向他面前的凡域后勤阁成员。
“域主让我转达对好猫大陆在本次战役中伸出援手的行为表示感激,这是奉还的诡石。”
这个后勤阁成员指向身旁的一众诡石储物袋。
并未多交流。
转身撤离。
好猫目送这个后勤阁成员后,才低头望向手里的凡域日报,他在「黑诡大陆」只能看见战争的大概情况,很多事情都靠他推测的,根本没看见全貌。
直至在看见凡域日报上报道了正常战役后。
他才知晓,凡域究竟经历了什么。
竞然赢了。
简直难以想象,这近乎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良久后。
他才长吐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无名山。
江北防线上。
陈凡在瘸猴的陪同下骑着骷髅马,在城墙上漫步着,并低头望向手里的「问天铃」。
“天运真的不能增加在崎岖岛复活的几率吗?”
目前崎岖岛只复活了两人。
张太平和齐月。
而这两人都是死后服用了天运的,或许是巧合,但他总觉得不能一点效果都没有吧,毕竞人死后服用天运后,实体表面漂浮着金黄光点,这种异象是做不了假的。
「不能。」
问天铃回答的极其简单,近乎没有丝毫停留。
仿佛在告诉他,确实是巧合一般。
“七日前,那批诡族是什么来头,那个可隔空封印我的诡物是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
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他这次既然中招了,就必须找到应对之法,面对下次依旧中招。
「为远古战死诡物,永夜降临时第一批诡物,实力强大。」
「经过特殊手段,重新复活并降临在这片海域开始苏醒。」
「那头可隔空封印的诡物名为“避天诡’。」
「其特殊手段为,在感受到自己被监视,便可顺着视线回缩短暂封印这座大陆势力之主或诡族之首。」「前提是对方的修为等级低于自己。」
「持续三日,这三日内,被封印的目标将会失去身体全部掌控权。」
「当避天诡身死或超出时间限制,则封印自主解除。」
陈凡眼睛微微眯起轻点了下头,「避天诡」他第一次听见这种诡物名字,这方天地间,他没见过的诡物还有很多。
而这手段,确实有些诡异。
目前来看,唯一的应对手段,好像就是尽快将自己修为提起来,但不算是个好办法,首先修为等级没有那么好提升,其次那个诡物等级一看就比27级高。
必须得再找到其他应对手段。
这种远古诡族大陆,虽然实力有点恐怖,但好处也是有的,那就是大陆上的黑暗能量足够充沛,能形成的诡矿也足够多。
总共十七座二级黑渊,能很好的补充凡域诡石缺空。
以及。
他望向手里这个薄如蝉翼的建筑蓝图。
是漆黑大陆那头「避天诡」掉落的两件物品中的其中一个。
一个很强的建筑。
就在这时一
“陈凡。”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凡偏头望去,看见了手里空无一物的那先生,不由眼里带着笑意轻声道:“怎么,永夜大陆上的小吃吃腻了?”
以前每次见那先生,那先生手里总会有一根不知道从哪买的小吃。
想要看到双手空空,还真是不太容易。
自从战争正式开始。
他就再没见过那先生人了。
那先生沉默了许久后,避开陈凡的视线,眼里带着一丝歉意低声道:“在那五座启夜人大陆朝永夜大陆驶来的那一刻,我就去找总天道了。”
“我想让他想办法帮帮凡域。”
“我尝试跟总天道讲明白凡域的潜力,想让总天道知道凡域是最有可能恢复原始大陆的那势力,但总天道没有感情,他不听我的。”
“我尽力了。”
“无碍。”
陈凡翻身下马,站在江北防线上,望向远处干净且温暖的海面平静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凡域赢了。”
那先生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他自然知道凡域赢了,但凡域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他转身望向身后凡城,又恢复了往日经济繁荣的热闹景象,只是想要维持这幅景象并不容易。
“我没带来支援。”
“但总天道在知晓凡域灭了数座启夜人大陆后,给了一些奖励。”
“什么奖励?”
陈凡偏头望向那先生笑着道:“如今的凡域你也看见了,都快穷死了,无论什么奖励都是好的,哪怕是十万枚诡石,我也不嫌少。”
“有就行。”
“但我记得总天道不是没办法随便给奖励吗,上次是给了附近海域稀有岛屿的坐标和占领方式,如今这片海域已经没有稀有岛屿了,还能给什么?”
“更远海域的稀有岛屿坐标?”
“不是。”
那先生摇了摇头:“是「漆黑大陆」留下的资源坐标。”
“这些远古诡族只要不是被彻底杀死,都很难真正死亡,所以他们会在天地之间各处藏下大量「资源」,只待自己日后有机会重新归来,便可借着这些资源东山再起。”
“这些资源都藏在极其隐蔽的地方,而且极难获得。”
“共三个坐标。”
“一个在距离我们最近的「战争泥潭」最中央,另外一个距离我们极其遥远,而剩下的一个距离我们仅有「12万公里」,而且还将那几座启夜人大陆,包括「荒族大陆」所占领的大陆、稀有岛屿坐标也都留了下来。”
“这些三级大陆。”
“都占据了不少稀有岛屿,本次开战并未带来,此时全都沦为无主之物,漂浮在海域上。”“资源坐标?”
陈凡来了兴趣,眉头轻挑:“会很多吗?”
“很多。”
那先生重重点头:“远古时期的黑暗浓度是极其浓郁的,如果有一个启夜人能从远古活到现在,一次都没转生过,体内的黑暗浓郁程度一点都没削弱,那随手一击或许都是天衍轨道炮的威力。”“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人的自然寿命不可能突破到这一层,哪怕理论上可以通过「金色大雨」多次延长寿命,但启夜人是不会去淋雨的,就算淋了也没效果。”
“远古诡族留下来用于东山再起的资源,自然不会少。”
“12万公里?”
陈凡眼睛微微眯起:“听起来确实有些近。”
“你肯定想不到在哪。”
那先生有些复杂的开口道:“还记得「鄠邑大陆」吗,诡皇九五所在的大陆,九五发现这座大陆的时候这座大陆只剩一个小岛了,大部分都在上次诡潮入侵中最后一搏被打沉了。”
“我曾经是新大陆天道的时候,知道这个大陆的一些事情。”
“记得。”
陈凡点了点头,他觉得那先生说了一句废话,这个他怎么可能忘了。
在九五未离开之前,还有不少凡域成员,在鄠邑大陆海底的废墟内,开采大陆残骸呢,只不过一直没采出什么特别高价值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是的。”
那先生轻声道:“巧的是,这个远古诡族留下的距离我们最近的那个资源坐标,就在鄠邑大陆的海底废墟里。”
“那时候鄠邑大陆还没塌陷,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后来刚好坍塌的鄠邑大陆盖了上去,更加难以被人发现。”
“有个问题。”
陈凡从那先生上移开视线,站在城墙前伸了个懒腰:“既然总天道对「远古诡族」留下的资源坐标如此清楚,为何不早点告知人类?不说告知凡域,哪怕告知鄠邑大陆,鄠邑大陆也能避开那次灭顶之灾吧?”“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先生摇了摇头。
“但可以确定的是,泄露坐标对于总天道来讲,也不是一个轻松可随便做的事情。”
“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具体什么代价,这个我就更不清楚了。”